第六章 校园双雄会
陈大川在筒子楼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蜷缩了整整三天。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自我审视的痉挛。他反复检查自己的双手、胳膊、腿脚,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来覆去地看,神经质地触摸每一寸皮肤,确认它们是否还保持着坚实的触感和清晰的轮廓。他不敢睡觉,生怕一闭眼再睁开,自己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无踪。时间在极度的焦虑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凌迟前的煎熬。
然而,三天过去了,除了因失眠和恐惧带来的憔悴,他的身体并没有出现任何要消失的迹象。镜子里那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虽然狼狈,却依旧清晰。这短暂的“安全”并没有带来多少安慰,反而加深了他的困惑和另一种恐慌——他改变了父母的婚姻,母亲李秀芬已经带着婴儿搬去了王援朝家,据说婚期就在眼前。那个本该在原生家庭长大的“自己”,现在成了“王大川”?或者别的什么名字?而他自己,这个来自未来的陈大川,究竟算什么?一个被时空抛弃的幽灵?
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像个废物一样在这里等死,或者等着被某种未知的规则抹除。他得靠近“自己”,那个婴儿时期的、命运已经被他搅得面目全非的“自己”。只有看着那个孩子,确认他的存在,陈大川才能找到一丝锚定在这个时空的真实感。同时,他也抱着一丝极其渺茫的希望——或许,近距离的接触和干预,能让他找到某种修正错误的方法,至少,能让他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
进入学校,成了他唯一能想到的、相对自然的途径。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理由。远房表哥?这个身份在陈建国那里已经彻底臭了,而且随着李秀芬的改嫁,这个关系也变得极其尴尬。他只能另辟蹊径。
几天后,靠着在街头帮人写写信、偶尔倒腾点小玩意攒下的微薄积蓄,加上一点从未来记忆里搜刮的、关于八十年代初期小学教材和教学特点的模糊印象,陈大川硬着头皮,找到了那所离筒子楼不算太远的红星小学。他把自己拾掇得尽量像个落魄但还算体面的知识青年,对着校长办公室的门深吸一口气,敲了下去。
“校长您好,我叫陈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我……我以前在南方老家当过一阵子代课老师,后来家里出了点变故,流落到这边。听说咱们学校师资紧张,我……我想试试能不能当个临时的代课老师?或者,哪怕是个打杂的也行,只要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让我能继续接触孩子们……”
他编造的经历漏洞百出,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或许是那份对“接触孩子”的恳切打动了好心的老校长,又或许是学校确实缺人手,总之,一番艰难的沟通后,陈大川没有被聘为老师,而是被安排了一个“特殊”的身份——五年级的插班生。
“小陈同志啊,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当学生是有点……嗯,特殊。”老校长推了推老花镜,语重心长,“但你说你基础还行,想重新学习,这个精神是好的。这样吧,你先以插班生的身份在五年级跟班学习,顺便呢,帮班主任王老师处理点班级杂务,收发作业本什么的,也算半个助教。你看怎么样?”
陈大川还能说什么?只要能进入学校,靠近那个目标,让他扮小学生他也认了。他几乎是感恩戴德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于是,在一个阳光刺眼的周一早晨,穿着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的陈大川,低着头,跟在班主任王老师身后,走进了红星小学五年级一班的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好奇、惊讶、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教师,她敲了敲讲台,“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陈川同志。陈川同志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需要在我们班跟班学习一段时间,大家要团结友爱,互相帮助。陈川,你就坐……”王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一个空位上,“坐那儿吧,跟王大川同桌。”
“王大川”三个字像针一样刺了陈大川一下。他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外套的小男孩,头发有点乱,正低着头,用铅笔在课本上胡乱画着什么。那张脸……那张脸虽然稚嫩,但眉眼间的轮廓,分明就是缩小版的自己!尤其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着的嘴角,简直和他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叫王大川了。
陈大川脚步有些发飘地走过去,在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木质的课桌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同桌”,童年的自己,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陌生和警惕,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在本子上涂鸦,似乎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年纪明显偏大的“同学”没什么兴趣。
陈大川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就坐在这里,活生生的,呼吸均匀。他叫王大川,但他确确实实就是自己!这个认知让陈大川在巨大的荒谬感中,又感到一丝病态的安心——至少,他还没消失,这个“自己”也还存在着。
日子在一种诡异又平淡的氛围中流逝。陈大川这个“高龄插班生”成了五年级一班一道奇特的风景线。他听课听得极其痛苦,那些简单的四则运算、中心思想总结对他来说味同嚼蜡,但他必须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偷偷观察他的同桌——童年的“自己”。
王大川(陈大川在心里依旧固执地称他为“自己”)是个有点蔫蔫的孩子,不太爱说话,上课容易走神,成绩中等偏下。他偶尔会偷偷看前排一个扎着羊角辫、叫林小雨的女同学。那眼神里带着点懵懂的羞涩和向往。陈大川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林小雨?他模糊记得,小学时好像是有这么个女同学,但印象很淡了。原来“自己”这么小就开始暗恋了?
一天下午的自习课,王大川显得格外烦躁,课本翻得哗哗响,铅笔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个又一个洞。陈大川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王大川吓了一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用蚊子般的声音说:“……林小雨……明天生日。”
陈大川瞬间明白了。这小子想送礼物,或者……写点什么?他心头一动。前世他性格内向,整个学生时代都没敢向喜欢的女生表达过心意,一直引以为憾。现在,机会似乎就在眼前?帮童年的自己写封情书,弥补一下自己的遗憾?顺便……也许能拉近和这个“自己”的关系?
一个大胆又有点恶作剧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凑过去,用更低的声音说:“想给她写点东西?我帮你?”
王大川的脸“唰”地红了,像煮熟的虾子,眼神慌乱地四处瞟,最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羞赧。
放学后,两人躲在操场角落的单杠后面。王大川紧张地搓着手,陈大川则掏出从老师办公室顺来的信纸和一支英雄钢笔。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八十年代那种含蓄又带着点革命浪漫主义色彩的文风,开始落笔:
“林小雨同学:你好。值此你生辰到来之际,谨以最诚挚的心情,向你表达最美好的祝愿。你像清晨带着露珠的花朵,像春天里欢唱的小鸟,像……”
写着写着,陈大川的思绪有点飘。他想起自己失败的前半生,想起那个最终离他而去的前妻,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这种文绉绉的、带着时代烙印的表达方式,远不如后世那些简单直白、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网络用语来得痛快。他笔下不自觉地拐了个弯:
“……总之,你在我心里就是YYDS(永远的神)!看到你,我就觉得这破学校也不是那么栓Q(Thank you,谢谢,引申为糟糕)了。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做个绝绝子(特别棒)的女孩!”
写完,他满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把两个时空的语言风格来了个“混搭”。他把信纸折好,郑重地交给目瞪口呆的王大川:“喏,保证让她印象深刻!”
王大川看着信纸上那些闻所未闻的词汇(YYDS?栓Q?绝绝子?),虽然完全不懂什么意思,但觉得这位“大龄同学”写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便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偷偷把信塞进了林小雨的书包。
第二天,课间操刚结束,五年级一班就被班主任王老师阴沉着脸叫回了教室。林小雨红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封“情书”,旁边站着她的同桌,一个一脸正气的小女孩。
“王大川!陈川!你们两个,给我站起来!”王老师的声音像淬了冰。
王大川吓得一哆嗦,脸瞬间白了。陈大川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写这种东西!”王老师一把夺过林小雨手里的信纸,抖得哗哗响,“什么‘YYDS’!什么‘栓Q’!什么‘绝绝子’!乌七八糟!不知所云!思想极其不健康!影响极其恶劣!”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王大川,最终定格在陈大川身上:“陈川!尤其是你!年纪最大!不但不做好榜样,还帮着写这种歪风邪气的东西!简直……简直岂有此理!”王老师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们两个,给我好好反省!明天升旗仪式后,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书!深刻检讨你们的错误思想!”
晴天霹雳!
王大川直接吓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陈大川也懵了。他万万没想到,一封他自认为“别出心裁”的信,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更要命的是,他写的那些“网络黑话”,在这个年代的王老师眼里,简直跟外星密码一样,充满了不可名状的“低级趣味”和“腐朽思想”。
第二天,红旗在晨风中招展,全校师生列队站在操场上。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晒得人头皮发烫。陈大川和王大川像两个待审的犯人,垂头丧气地站在主席台侧后方,听着校长在前面进行例行的思想教育讲话。王大川还在小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陈大川则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台下,黑压压一片脑袋,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们身上,充满了好奇、嘲笑和鄙夷。
终于,校长讲完了。王老师板着脸走上台,拿过话筒,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整个操场:“下面,由五年级一班的王大川和陈川两位同学,就他们传播不良思想的严重错误,进行公开检讨!”
王大川被推搡着第一个上前。他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吓得魂飞魄散,手里那张王老师帮他写的、字迹工整的检讨书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又涌了出来。
王老师在旁边低声呵斥:“念!”
王大川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念:“我……我错了……我不该……不该给林小雨同学写……写那种信……我思想……思想不健康……我……”他越念越小声,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台下开始出现轻微的骚动和窃笑。
王老师脸色铁青,一把将王大川拉到身后,目光如刀般刺向陈大川:“陈川!你念!”
陈大川硬着头皮走上前。他接过话筒,看着手里那张王大川没念完的、充满时代套话的检讨书(“辜负了老师的期望”、“辜负了家长的培养”、“给红领巾抹了黑”……),只觉得一阵反胃。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成年人的镇定。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他刚开了个头,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带着点嗡嗡的回响。台下瞬间安静了不少,大家都想听听这个“大龄插班生”能说出什么来。
陈大川努力照着稿子念:“我……我犯了严重的错误,帮助同学写……”念到这里,他卡壳了。稿子上那些刻板的词句让他无比别扭,仿佛在念别人的罪状。他想起自己这荒诞离奇的遭遇,想起那个可能随时会消失的自己,想起眼前这个被自己连累得在全校面前丢脸的童年“自己”,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自嘲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太他妈搞笑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支配了他。他甩开手里的检讨书,对着话筒,用一种近乎崩溃又带着点荒诞戏谑的语气,脱口而出: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穿……不是,我就不该帮他写那封破信!我真是栓Q了!这波操作简直绝绝子!直接给我整不会了!我宣布,我直接寄了(GG了)!求求了,大家就当个乐子看吧,别学我!千万别学!求放过!”
他语速极快,夹杂着那些让王老师深恶痛绝的“黑话”,声音通过高音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死寂。
整个操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所有学生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被施了定身法。老师们也全都愣住了,王老师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最后变得像猪肝一样。
几秒钟后。
“噗嗤——”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整个操场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笑声!笑声像波浪一样席卷开来,此起彼伏,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严肃的检讨大会,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型喜剧现场!
陈大川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笑得东倒西歪的人群,看着旁边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过去的王老师,再看看身边已经吓傻、忘了哭的王大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