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蝴蝶效应初现
婴儿的哭声尖锐地穿透薄薄的墙壁,像一根生锈的钢针反复扎着陈大川的太阳穴。他依旧僵立在行军床边,目光空洞地落在床垫下那片狼藉上。被啃噬的杂志碎片、潮湿的污迹、蠕动的鼠崽,还有那半张残破的猴票——那只仅剩半张脸的金猴,空洞的眼窝仿佛正嘲笑着他的痴心妄想。所有的希望,所有关于未来富豪的幻梦,都在这个潮湿阴冷的清晨,被几只老鼠啃噬殆尽。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让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陈建国和李秀芬起床了。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大概是母亲在喂奶。陈大川机械地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半张残票,小心翼翼地抖掉上面的碎屑和幼鼠。油墨的金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刺眼,却只映照出他眼底更深的绝望。他把它塞进裤兜深处,像藏起一个耻辱的烙印。然后,他抓起那本破烂的杂志,连同那些吱吱叫的幼鼠和碎屑,一股脑地塞进墙角一个废弃的搪瓷脸盆里,用几张旧报纸胡乱盖住。眼不见为净,虽然心头的窟窿,怎么也填不上。
他颓然地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四十岁的人生失败透顶,穿越回来想改变命运,结果呢?成了婴儿的保姆,投机倒把被抓,投资未来巨头像个笑话,连唯一能指望的猴票也成了老鼠的磨牙棒。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被命运反复戏弄。就在这无边无际的自我厌弃中,客厅里传来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起初是李秀芬带着疲惫的抱怨:“……奶粉又没了,这个月粮票本来就紧,还得匀出去换奶粉。你厂里发的补助什么时候下来?”
陈建国闷闷的声音响起:“快了,就这几天。再忍忍。”
“忍忍忍,就知道忍!孩子半夜哭闹你睡得跟死猪一样,白天上班累死累活回来还要伺候这一大一小……”李秀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和积压的烦躁,“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这筒子楼巴掌大的地方,转个身都撞墙!你那个表哥,整天神出鬼没,也不知道帮衬点……”
“你小声点!”陈建国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耐,“人家是客人,能收留就不错了。再说,他不是帮着看孩子了吗?”
“看孩子?笨手笨脚的,换个尿布都弄一身!我看他就是个吃白饭的!”李秀芬的怨气似乎找到了出口,越发尖锐,“当初就不该听你的,让个来历不明的人住进来!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李秀芬!你说话注意点!”陈建国的声音也带上火气,“什么来历不明?那是我远房表哥!人家大城市来的,能图我们什么?再说,不是你坐月子需要人搭把手吗?”
“我坐月子?我坐月子也没见你多心疼!整天就知道厂里那点破事!我看你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李秀芬的声音带着哭腔。
争吵声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噼啪作响,音量越来越大,内容也从抱怨升级到翻旧账、互相指责。婴儿似乎被这激烈的气氛吓到,又哇哇大哭起来,更添了几分混乱。
陈大川猛地抬起头。争吵的内容像冰锥刺进他麻木的心。前世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父母在他童年时无休止的争吵、摔门而去的冷战、最终在他高考那年爆发的剧烈冲突,导致他们在他上大学后不久就离了婚。那场离婚,是他心中一道隐秘的伤疤,也是他后来婚姻失败的一个潜意识阴影。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父母当初能少吵一点,家庭氛围能好一点,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不行!他不能让历史重演!他现在就在这里,他有能力改变!猴票没了,投资失败了,但至少,他可以挽救这个家!这个念头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给了他一种虚幻的力量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因为琐事争吵而走向分离的老路!
他猛地站起身,拉开充当隔断的布帘,冲进了小小的客厅。年轻的父母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李秀芬抱着哭泣的婴儿眼圈发红,陈建国则脸色铁青地攥着拳头。看到陈大川突然出现,两人都愣了一下,争吵声戛然而止,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丝毫未减。
“建国!秀芬!”陈大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努力让自己显得语重心长,“别吵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陈建国皱紧眉头,显然对这个“表哥”突然插手家务很不满:“表哥,这事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陈大川打断他,急切地看向李秀芬,“秀芬,建国他工作忙,压力大,你要多体谅他。奶粉的事,我来想办法!粮票不够,我去弄!”他拍着胸脯,试图展现担当。
李秀芬狐疑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弄?再去投机倒把被抓?”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陈大川一噎,脸涨得通红:“不是……我是说……总有办法的!关键是你们俩,别为这点小事伤了感情!家和万事兴啊!你们想想孩子,孩子还这么小,需要一个温暖的家!你们现在吵吵闹闹,孩子长大了心里会有阴影的!”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把自己前世作为孩子的委屈和渴望都倾注在了这番话里。
然而,这番话的效果却与他预想的截然相反。
陈建国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家和万事兴”、“孩子阴影”这种看似劝解实则带着指责意味的话,尤其是从一个“外人”嘴里说出来,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上来:“陈川!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什么阴影不阴影?你懂什么?”
李秀芬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说谁给孩子阴影?我辛辛苦苦带孩子,倒成了我的不是了?陈建国!你看看你找的好表哥!合起伙来欺负我是不是?”她把矛头直接转向了陈建国,哭喊道,“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离就离!谁怕谁!”陈建国被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吼道,“这破家我早就不想待了!”
“离婚”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陈大川耳边炸响。他整个人都懵了。怎么会这样?他只是想劝和啊!他只是不想他们重蹈覆辙啊!怎么反而……反而提前引爆了这颗炸弹?前世他们明明是在他高考后才离的婚!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做了什么?他改变了什么?
“不!不能离!”陈大川失声尖叫,扑上去想拉住陈建国,“建国!你冷静点!秀芬说的是气话!”
“滚开!”陈建国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他。陈大川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李秀芬抱着孩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看着陈建国,又看看狼狈的陈大川,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恨:“好,好!陈建国,你有种!我这就带孩子走!这地方,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她说着,抱着孩子就要往外冲。
陈大川魂飞魄散。不行!绝对不能让母亲带着婴儿时期的自己离开!历史已经偏离轨道,他必须做点什么挽回!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飞速闪过。对了!隔壁的王叔叔!王援朝!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前世母亲离婚后,经人介绍改嫁给了他,虽然生活平淡,但也算安稳。至少……至少母亲和“自己”没有流落街头!
一个荒诞又急切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成形——与其让母亲带着孩子不知去向,不如主动促成她和王援朝!至少这样,“自己”还能在眼皮底下!至少,他还能知道“自己”在哪里!
“秀芬!等等!”陈大川顾不上疼痛,再次扑到门边,死死拦住李秀芬的去路,语无伦次地喊道,“你不能走!你走了孩子怎么办?听我说!隔壁……隔壁王大哥!王援朝!他人多好啊!老实本分,工作稳定!你……你去找他!他肯定能帮你!对!去找王援朝!”
李秀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呆了,连哭泣都忘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胡话?”
陈建国也愣住了,随即是更深的愤怒:“陈川!你他妈疯了?你让她去找王援朝?你安的什么心?”
陈大川已经顾不上了,他只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真的!秀芬!王大哥人真的不错!比你跟着建国……不是,我是说,比你现在这样强!他肯定会对你好,对孩子好!你信我!”他急切地指着隔壁的方向,仿佛王援朝就是救世主。
客厅里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婴儿偶尔的抽噎声。李秀芬看着陈大川那张因为急切而扭曲的脸,又看看旁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的陈建国,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冰冷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她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好,好得很。”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陈建国,你听到了?这就是你家的好亲戚。我李秀芬,还不至于要你们这样来安排!”她不再看任何人,抱着孩子,挺直脊背,决绝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秀芬!”陈建国想追,却被陈大川下意识地拉住胳膊。
“建国!让她去!去找王援朝!这是最好的……”陈大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建国狠狠一拳砸在脸上。
“陈川!我操你祖宗!”陈建国目眦欲裂,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你给我滚!滚出我家!现在就滚!”
陈大川被打得眼冒金星,跌倒在地。他捂着脸,看着陈建国追出去的背影,听着楼道里远去的脚步声和婴儿的啼哭,大脑一片空白。完了,全完了。他不仅没能阻止离婚,反而亲手把母亲推向了王援朝?而且……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
接下来的几天,筒子楼里流言蜚语四起。李秀芬抱着孩子回了娘家。陈建国几次去接人,都被拒之门外。陈大川像过街老鼠一样缩在自己的角落,连公用厨房都不敢去,生怕遇到陈建国那要杀人的目光,更怕听到邻居们指指点点的议论。
一周后,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消息传来:李秀芬在娘家人的安排下,竟然真的和王援朝相看了,而且进展神速,据说已经在商量婚期!
陈大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公用厕所外的水龙头下冲洗一个搪瓷缸。手里的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脸色惨白如纸。
王援朝……母亲真的要嫁给王援朝了?那……那“自己”呢?那个婴儿时期的陈大川,岂不是要变成“王”大川?或者别的什么名字?那……那现在的他呢?他陈大川是谁?他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母亲没有嫁给父亲陈建国,而是嫁给了王援朝,那原本应该在1980年1月8日出生的那个婴儿陈大川,还会存在吗?
一个恐怖到极点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陈大川,会不会因为这个改变,而直接……消失?
他猛地冲回那个逼仄的角落,扑到挂在墙边的一面巴掌大的破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惊恐万状、胡子拉碴的脸。他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颤抖着抚摸脸颊、脖子、手臂。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他还在。
但下一秒,一个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会不会正在变得透明?像电影里那样,一点一点地消散?他会不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神经质地反复看着自己的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来覆去地检查,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变得虚幻的迹象。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像个被困在绝境的野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恐惧。
他改变了父母的婚姻轨迹,他亲手把母亲推向了另一个男人。他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只是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却可能已经引发了一场足以将自己彻底抹杀的时空风暴。
他该怎么办?他还能存在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