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投机倒把风云
婴儿的哭声终于在凌晨四点多偃旗息鼓,陈大川几乎是闭着眼睛,凭着最后一点肌肉记忆,把怀里重新睡熟的小祖宗塞回了婴儿车。他瘫倒在行军床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泥沼,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窗外,天边泛起一丝灰白,筒子楼里开始有了细微的动静——早起倒痰盂的、捅煤炉子的、赶早班车工人匆忙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陈大川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疲惫轮回的开端。
他躺在那里,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被一种名为“穷”的焦虑硬生生刺醒的。西装内袋里那几张薄薄的纸币和几斤全国粮票,是他从四十年前带来的全部家当。在这个没有支付宝、没有信用卡、连银行储蓄所都少得可怜的年代,这点钱连支撑他“表哥”身份几天都够呛。更别提,他口袋里那个没电的“砖头”彻底成了废物,连当块板砖防身都嫌沉。
“得想办法搞点钱……”这个念头像水蛭一样钻进他疲惫的脑子,牢牢吸附住。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搞钱?在1980年?他一个四十岁的“未来人”,难道要被八十年代的经济困死?
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小时候听父亲提过,粮票能换鸡蛋。对!粮票!这玩意儿在四十年后是收藏品,但在现在,是硬通货!他脑子里那些关于“信息差”、“低买高卖”、“资源置换”的现代商业概念瞬间活络起来,像一群打了鸡血的苍蝇嗡嗡作响。倒卖粮票!利用时间差赚取差价!这简直是穿越者最基础的操作!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暂时驱散了身体的疲惫。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快得吓了自己一跳。里屋传来陈建国起床的窸窣声和李秀芬哄孩子的低语。陈大川迅速套上他那身格格不入的灰色西装,对着墙角一块模糊的小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深吸一口气,掀开布帘。
“建国,嫂子,我出去转转,熟悉熟悉环境。”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陈建国正端着搪瓷缸子漱口,闻言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好。川子哥你认得路吧?别走太远,中午回来吃饭啊。”
“认得认得,就在附近。”陈大川含糊应着,脚步飞快地溜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带着一种陈大川久违的、混合着煤烟、尘土和淡淡炊烟的气息。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成一片,穿着蓝灰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他目标明确,直奔记忆里父亲提过一嘴的“自由市场”——那地方在城西河边,是自发形成的、半公开的物资交换点,也是这个年代“投机倒把”的灰色地带。
越靠近河边,人流越密集,各种吆喝声也嘈杂起来。地上铺着塑料布或旧报纸,上面摆着自家种的青菜、攒下的鸡蛋、手工纳的鞋垫,甚至还有几只装在笼子里的鸡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禽类粪便和廉价香烟的味道。陈大川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寻找着他的目标——那些捏着粮票,脸上带着点急切和犹豫的人。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蹲在角落、穿着打补丁工装的中年男人。那人面前摆着几个鸡蛋,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粮票,眼神有些茫然地扫视着过往人群。
陈大川整了整西装领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个有门路的“体面人”,凑了过去。
“同志,换粮票?”他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中年男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笔挺的西装上停留片刻,犹豫地点点头:“嗯……想换点钱,给孩子买本子。”
陈大川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什么票?全国?地方?几斤的?”
“全国……三斤的。”男人把粮票展开一点。
陈大川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他模糊记得这时候粮票私下交易的价格,三斤全国粮票大概能换一块多钱。但他需要压低成本。
“三斤的……不太好出手啊。”他故意皱起眉头,露出为难的表情,“现在都想要五斤十斤的大票。你这零票,最多……给你八毛。”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男人脸上露出失望:“才八毛?太少了点吧?供销社门口有人收,能给一块呢!”
陈大川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太黑。他赶紧调整策略:“一块?那你去供销社门口试试呗。不过那边人多眼杂,让市管会(市场管理委员会)的瞅见,东西没收不说,还得挨批斗。”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我这儿安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利索。九毛!行就行,不行拉倒。”
他故意做出转身要走的样子。那男人果然急了,一把拉住他袖子:“九毛就九毛!快点儿!”
交易在几秒钟内完成。陈大川捏着那张带着体温的粮票,手心微微出汗。九毛钱换来的!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接下来,他又如法炮制,用口袋里仅有的几块钱,以略低于“黑市”行情的价格,从几个看起来更老实巴交的农民手里收了几张粮票,有地方的,也有全国的。他感觉自己像个精明的猎手,在混乱的市场里精准地捕捉着猎物。
揣着刚收来的“货”,陈大川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不再满足于蹲守,开始主动出击。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记忆中电视里推销员的腔调,对着几个聚在一起闲聊的大妈试探性地吆喝了一句:“全国粮票!五斤十斤的都有!有需要的吗?比供销社门口便宜!”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周围空气一凝。那几个大妈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神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其中一个梳着齐耳短发、胳膊上戴着个红袖箍(上面隐约有“治安”字样)的大妈,眼神尤其锐利。
“小伙子,你哪儿的?倒腾粮票?”戴袖箍的大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大川心里一紧,强笑道:“大妈,瞧您说的,帮亲戚换点……”
“帮亲戚?”大妈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我看你是专门搞投机倒把的吧!粮票是国家计划供应的,私人买卖是犯法的!走!跟我去居委会说清楚!”
“投机倒把”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陈大川的耳朵。他这才猛然惊醒,自己刚才的行为,在这个年代,是实实在在的重罪!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眼看大妈伸手就要来抓他胳膊,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也隐隐有围上来的架势。
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陈大川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他猛地一缩身,躲开大妈的手,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拔腿就往人群外冲!
“站住!抓投机倒把分子!”大妈中气十足的怒吼在身后炸响。
陈大川头也不敢回,只听见身后脚步声纷沓而至,夹杂着“抓住他”、“别让他跑了”的呼喊。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旁边一条狭窄的胡同。胡同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堆着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他拼命狂奔,肺像要炸开一样,西装被墙角的铁丝剐了个口子也浑然不觉。身后的追兵似乎被甩开了一点,但他不敢停,七拐八绕,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前方胡同口似乎是个公厕,白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男”“女”。陈大川想也没想,一头就扎进了离他最近的那个门——他根本没看清上面写的是“女”!
厕所里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氨水味呛得他直咳嗽。他刚冲进去,就和里面一个正提着裤子、惊愕回头的中年妇女撞了个正着!
“啊——!”女人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流氓!抓流氓啊!”
陈大川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退出去,但已经晚了。门口瞬间被闻声赶来的群众堵死,其中就有那个锲而不舍的居委会大妈!
“好啊!投机倒把不够,还耍流氓!”大妈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陈大川的鼻子,“把他扭起来!送派出所!”
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立刻冲上来,不由分说地扭住了陈大川的胳膊。他挣扎着,嘴里徒劳地辩解:“误会!误会!我不是流氓!我是跑错了!我是男的!”
“男的跑女厕所?不是流氓是什么?”群众义愤填膺。
“我看他就是个坏分子!搞投机倒把,还耍流氓!罪加一等!”
陈大川被反扭着胳膊,狼狈不堪地押出了胡同,在无数道鄙夷、愤怒的目光注视下,一路被推搡着走向附近的派出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绝望。完了,这下全完了。
派出所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旧报纸的味道。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绿警服、表情严肃的中年民警坐在桌子后面。居委会大妈和几个群众代表七嘴八舌地控诉着陈大川的“罪行”。
民警皱着眉,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垂头丧气的陈大川:“姓名?住址?工作单位?”
陈大川嘴唇哆嗦着,报出了“陈川”的名字和筒子楼的地址,工作单位只能含糊说“暂时没工作”。
“没工作?那倒卖粮票的钱哪来的?说!是不是惯犯?”民警一拍桌子。
陈大川浑身一激灵。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表哥”的身份肯定会被查个底掉,连带年轻的父母都要受牵连。怎么办?怎么办?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荒诞、极其冒险的念头蹦了出来——装疯!只有疯子的话才不可信!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涣散、迷离,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元宇宙……区块链……比特币……”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把脑子里能想到的四十年后最时髦、最让人听不懂的词一股脑往外蹦,同时手舞足蹈起来,试图挣脱束缚,“火箭……发射!马斯克……火星移民!快!买特斯拉股票!All in!All in!”
这突如其来的“发病”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民警愣住了,居委会大妈张大了嘴,那几个扭着他的小伙子也下意识松了手。
陈大川一看有戏,表演得更卖力了。他翻着白眼,手指胡乱指着天花板:“看!UFO!外星人接我回家!三体舰队!不要回答!不要回答啊!”他一边喊,一边踉跄着往墙角缩,抱着头瑟瑟发抖,“黑暗森林……降维打击……救命……”
派出所里一片死寂。民警和居委会大妈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这年头,精神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他刚才还好好的……”居委会大妈有点结巴了。
民警眉头紧锁,盯着缩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呆滞的陈大川,又看了看他西装上被剐破的口子和沾满灰尘的狼狈样子,最终叹了口气,挥挥手:“行了行了,先这样吧。这人……看着是有点不对劲。你们先回去,这人我们处理。”
“可是,他投机倒把……”大妈还想说什么。
“人都这样了,还倒把什么?”民警不耐烦地打断,“你们先回吧,回头有情况再通知居委会。”
居委会大妈和群众们带着满腹狐疑离开了。民警看着墙角还在胡言乱语的陈大川,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叫来另一个年轻民警:“小张,你看着他点。我去联系下……看看附近哪个医院能收这种的。”
等民警一离开办公室,陈大川立刻停止了“表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兵之计。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他偷偷观察着那个叫小张的年轻民警。小张显然对“精神病人”有点发怵,坐在离他几米远的椅子上,眼神警惕又带着点同情。
“同志……”陈大川用虚弱、沙哑的声音开口,眼神努力聚焦,“水……我想喝水……”
小张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给他倒水。就在小张转身去拿暖水瓶的瞬间,陈大川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旁边一扇虚掩的、通往后面院子的门,没命地冲了出去!
“哎!站住!”小张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陈大川头也不回,像只惊弓之鸟,在迷宫般的胡同里狂奔,直到彻底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声音,才敢扶着墙停下来,弯着腰,肺叶火烧火燎,几乎要把心咳出来。
夕阳的余晖给破旧的筒子楼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陈大川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远远地就看见自家单元门口,那个戴着红袖箍的居委会大妈,正抱着胳膊,像一尊门神般站在那里,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他猛地缩回墙角,心脏狂跳。派出所的经历像一场噩梦,而噩梦的阴影,已经延伸到了家门口。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剐破的西装,口袋里那几张用全部积蓄换来的粮票,此刻像烙铁一样烫手。投机倒把?他苦涩地咧了咧嘴。在这个年代,想靠点“超前”思维赚钱,简直是提着脑袋走钢丝。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疲惫和恐惧像潮水般涌来。下一步,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