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色
一团黑色的影子在角落里攒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要向人宣告他的存在。
上前一看,只见着一个黑色娇小的身躯,蜷缩在角落里发抖,身上裹着尘土和飞灰,须上沾了些污泥。
母亲在空调的外机上见着他了,周围又寻不到母猫的痕迹,就把他带回来了。
她是爱猫之人,可我问她,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见着好玩,就去养了。
她本想带着这小猫回家,奈何家里的猫实在娇贵,见了这只新来的小猫,立马激了,装成恼怒的样子,弓起腰来,喉间不断摩擦,发出一阵阵低吼声,混杂着呜呜风声,似是要吃了这小猫一样。
小猫不过几周大小,但身上有些“野种”的气息,又未曾见过“世面”,见了大他几倍的家猫也不害怕,张牙舞爪地就冲上去了。
家里的“草包”看上去凶,却只会鼓捣这些“假把式”,被他吓的够呛,见他不受影响,只得躲在床下,嘴里嘟囔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滴在地上,牵起长长的线。
见了同类,小猫多少有些欢喜,向着他扑去。
这举动触了“草包”的威严,又不敢妄动,只得在角落里暗戳戳地盯着他。
他来了没一会儿,俨然成了这家的主人。
我幼时也以为自己爱猫,又给自己编了些爱猫的理由,诸如“灭鼠”,“辟邪”之类的,想着“猫”的益处,养了后再想,只是喜欢把玩“可爱”之物罢了,想到对他物的亵玩,难免有些羞恶,后来再见着猫,就只在远处看着了。
“草包”终是养出了感情,虽然笨拙,但总爱黏着人,赶上欣喜的时候,也能见着他在屋里摇头摆尾,生龙活虎的样子,我见着也高兴,心里难得生出点情来,如今见他们被欺负,自然是受不了的。
“这猫不能在这待着啊。”
“他多可怜啊?”
“家里猫都不行了,要他干什么?你赶紧把他送走!”
我同她那时租住在老式的小区里,院里全是拉帮结派的野猫野狗,到了夜里,就能听见猫狗争斗的声音。
母亲虽不是什么滥好人,但见了自己热衷之物,总是放不下来的,又找不到人收养,担心他这般年纪活不下去,只得将他放在楼下了,住在这地方,起码不会活不下去。
这地方比不上市中心的老宅子,但看着仍有些年代感,在外面看不出来什么,走进去之后,就能见着楼里的疮痍了。
楼里面铺的大多是旧时的石阶,棱上被凿打得坑坑洼洼的,能见着些反光来,多年积雨落在窗沿的角落,像油脂一样沁在里面,反着一层层密密麻麻的星点。
到了夜里,若是有月光透进来,经过玻璃碎片的折射,就摇曳起斑驳的蓝光,荡向支离破碎的栏杆,又把些许光影投在脏兮兮的墙上。
有些人家不爱关门,楼道和房间的风终于得了去处,打在碎成渣子的窗户玻璃上,要是有节俭的老人点上几盏蜡烛,配上黑色的猫,难免有些神鬼怪邪的气氛,就显得阴森了。
我住那地方,楼下有只十几岁的老猫,老早就在这占好了地盘,附近的猫都不敢过来,母亲便把那小猫放那里,想着多少让那老猫“照拂”一下他。
事情还真随了她的愿,那老猫虽然霸道,但见了这没多大的后辈,也生不出什么抢夺地盘的心来,或是生了些动物不该有的怜悯,就让他在这住下来了。
我听她讲,说这老猫活得岁数大了,通了“灵性”,自然而然不可能去为难小辈,这块就他一只猫,有个伴也好。
“不行,这猫不能在这养。”
老猫虽是野猫,但在这时间久了,有个邻居的老太太在这喂他,母亲见着,就想着同她说,望着她多照料下这“新来的”。
老太太不喜欢这猫,见着母亲又不是本地人,态度自然不怎么样。
母亲好说歹说,又给她了个果篮,她这才罢休,算是认可了这只小猫,让他在这待着。
这点小事却让她高兴坏了,又兴致冲冲地去鼓弄给小猫的玩物了。
母亲的一番努力还是得了回报,这小猫终于算是有了不错的待遇,上面又有那老猫在,在这小区里,算得上小有地位了。
“你下不下去看猫?他现在长得可好了!”
那猫虽在野外,但母亲总想着给他带些吃的,小猫见着了她的好,自然活泼好动,每天都能赶上母亲下班的时候来找他,她见了甚是欢喜,便给他起了个名字。
这猫有了属于他的“名字”,对母亲来说,他也算是有个归属了。
“猫呢?”
“不知道啊,我好久没看到他了。”
老猫年纪还是大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从这院子里消失了。
那老太太见老猫不在了,心中的记挂没了,也不去喂了,从那时开始,就不怎么能见着他了。
“我见着他了,他现在可脏了。”
“那肯定的啊,他天天在外面乱跑,怎么可能不脏。”
后来,我就只在母亲嘴里听过他的名字了,等到我再见到记忆里的“小猫”时,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那时正赶上冬天,她要带我去买些东西,好置办下这屋子,好巧不巧,刚要出小区,就看到他了。
原本油亮的毛现在已经黯淡无光了,身子也变得更加瘦小,躺在一群其他的猫旁边,中间又隔了好远。
母亲隔了老远就喊起他的名字,盼着他能认出自己,向小时候一样跑过来。
他已经没有那时的活泼了,斜了母亲一眼,就兀自走开了。
“这小混蛋,现在长大了,这么没良心,被别的猫欺负了吧。”
她嘴上说着这话,心里终是不忍,想着上前去,去看看她印象里的孩子。
猫跑了,她也不再去追了,隔了好久,才又说道:“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最近没给他带饭吃,他记恨我了。”
“那你又没办法。”
“他现在多可怜啊,饿得这么瘦,小时候长得可好了。”
冬天过去了,窗上也不再有冰雾了,那年难得下雪,能见着风里细小的花瓣。
“猫呢?”
“不知道,肯定是上哪去鬼混了。”
他多半是死了,没撑过这个冬天,但我和母亲谁也没提这事,多少得在心里留点念想。
“您见着之前在这的那只小猫了吗?”
“小猫啊,那个小猫好像被车撞死了,就几天前的事情呀。”
这小区里是再无他的踪迹了,他和老猫爱睡的棚子如今已经空了,树下的泥土被雨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变得泥泞起来。
他没留下任何线索,就像他的出现一样,作为猫,大概是成功的。
“真是太可惜了,他小时候多好啊,你说我这边喂的好好的,他为什么要走呢?”
“猫呢?”
“在屋里睡觉呢。”
柏油路上全是鲜血,腥味又被传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什么时候才能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