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韶色
那大概是我最轻松的时候了,不用去想什么天赋的责任,不用去说不愿说的话,多少持了点爱,又不用担心梦的消散,心中尚且有所恋,虽然多病,身上却总有不变的生机......
过去那些无忧的日子,若是发生在现在的我身上,就全是痛苦的留存了,我现在虽能找到些依恋,生活却失去了滋味,即使再去经历困苦,也尝不出来什么悲伤,要是没了唤着我名字的梦里人,就没什么好去祈愿的了。
同她的再会是必然的,不然这故事也没什么意思了,但在讲后来的事之前,请让我先讲讲别的人,去望望我心中之幻。
刚回故乡时,我同家里的老人住的不远,但碍于面子的问题,不怎么去见他们。
母亲讲着让我关心他们,又过于计较情谊的氛围,若是觉得我的作为同她想的有什么偏差,就又要担心起来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放弃了同他们相见的念想,偶尔抱了什么彷徨,就回去看一眼。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怎么被老人数落的,他们现在变得比之前开放了,我却做不到去埋怨他们,每当我生出这种念头,心中就萌发出欺凌的耻辱,大概是在嘲笑我,只敢在老人年迈的时候做这些事,梦又在不断妄自菲薄,说不真切。
每到这时候,就只能一个人到家里的院子中休息,能闻到些冷艳的风来。
这地方如今透着股幽玄,已经同十年前不相类似了。
那时候,祖母受了些委命,在家里接待到访的外宾。
沾了那些大人物的光,这院子也显得宝气,因这事也上过几次报纸,新闻上还能见着祖母在这同宾客的合影,报道上的词也无非是“特色”,“市井气息”之类的话,可换我来说,一直能在这地方寻到的,却是另一般风景,只剩下这屋里的寂寞。
一进到院子里,就能看到院角那颗斜歪的树,我记不清那是什么品种了,但印象里是会开花的,嫩绿的枝丫横在路间,和旁边的竹子叠着,使劲得够向门口,往人脸上扑,若是有一两阵风吹过,叶片又会轻撼交叠的枝节,隐有呼啸的气氛,墙上盖着一层层青苔,赶上下雨的时候,能看到雨珠挂在壁上,也难得有清新的时候。
假山和那树正对着,石造的老翁在山上劳作,若是起得早,通上水之后,就能看到山上的水轮被水冲着转起来,偶尔会有草籽被风吹来,夹杂在山间,给这光滑得山体添上些绿色来,但那时我过于懒散,往往要七八点起床,是见不到老人打理这地方的。
山后面是他们种的花,大概有几十种,在我的屋子里正好能看到,隔了扇窗户,少了花草袭人的味道,赶上夏秋交隔,就能看到花丛的争奇斗艳,和里面稀罕的品种,墙壁上有一些爬山虎,叠着赤色的足盖在后面,赤色衬着新叶,撩拨着花上的虫。
再往上走,是通向房顶的楼梯,祖母为了体面,特意让祖父用漆给这楼梯刷了一遍。我总爱顺着楼梯滑下去,另一只手又撑着墙,墙面免不了沾染污秽,也没少因这事挨骂。
祖父在这搭了个棚子,早上四五点浇了花,就在这休息,到了晚上,天上的云雾散去,再登上房顶的阁楼,用着望远镜,也能看到些星星,多少算是个安详的好地方。
这儿算是我在这家里为数不多的寄托了,虽然算不上豪华,却总有记忆萦绕。
老人不允许我干同读书无关的事,我的乐趣,就在这院子里了,那时市区里还没什么禁忌,赶上春节,还能在这里放放烟火,墙上还有我放炮仗留下的烟灰。
我写这院子里的景致,不是第一次了,但落笔写完之后,又觉着缺了什么,现在想来,我写这地方,心里缺了情,这景是我不曾欣赏过的,只得在心里呼喊,自然见不着曾经在房顶戏谑的鸟。
埋怨浮现在梦里,呢喃着梦的未来。
即使我并不喜爱这样的经历,也能借着这景伤春惜花,再写这里,已经写不出梦的归还了。
老人现在还照料这里,这院子却看不出相似来了。
祖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怎么好,我还在的那段时间,已经没十年前干的那么勤快了。
横在院子口的树和几根竹子已经不见了,山还在那里,却见不着水,山下的池子里,积着一层灰,很久没人打理了。
长久的风吹日晒让思念变得脆弱,楼梯上的漆早就褪色了,一踏上去,就会响起“格啦格啦”的声音,走上去得小心翼翼的,这地方,哪天就会塌了吧。
房上的葡萄架子也撤下去了,山上的杂草也不见踪影了,高高的爬山虎现在只能在墙角看到些新枝来,这院子,只剩下萧条了,我是见不着这树开花了,家里人也都散了。
十年前的这里,于我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了,也可能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只是我兀自把过去的期许加在这了。
或许还存着一些亲情,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已经看不清了。
那天我起的甚早,其他人不在家里,祖父就带着我出去吃早饭。
我不怎么愿去,但又不敢违了他的意,即使知道他如今的苍老,我对他仍是怕的。
他骑着电动车带着我,我在车后面坐着,路上也没什么话。
到了以后,他就去点菜了,我在他面前不敢多看手机,只能拨着衣服上的扣子打发无聊。
刚到秋季,天还不是特别凉,他却穿的格外厚,外面套了一层羽绒服,里面穿着毛衣,肩包斜挎在身上,被他那臃肿的身子顶起来。
我在后面跟着他,他的动作却那么慢,虽然谈不上衰老,但于我离开之前而言,已经是两个人了。
他吃的快,吃完了就盯着我,我知道他大概想对我说些什么话,又碍于我和他之间无形的隔阂。
这倒是我们家的传承了,虽然形式不同,却都是好面子的人,是做不到主动出口,去诉说些什么的。
早上的餐馆里面人来人往,挺嘈杂的。
十年前我还能在路边见着摊贩,操着黑漆漆的锅,手上沾着油垢,在市场里面叫卖,声音此起彼伏,多少能听出些烟火气。
那时的我嫌弃外面的尘土,见着锅里那油腥,又觉着不卫生,如今这些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十一号桌一碗馄饨!”
我旁边的服务生又开始扯着嗓子叫起来了。
这人的作用,估计就是个电子的听筒,只是这地方微不足道的工具。
这些人,同过去那些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并非是嫌弃他这般举动,觉着此举不够风雅,但见着人,见着好端端的人,过着这“凄惨”的生活,心中就只有惋惜了。
若是遇了麻烦的客人,就自愿被条条框框束缚住了,他是劳动者,但也仅此而已。
在使用者看来,只是一个便宜的工具吧。
同是迷茫,他同之前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不去想什么,就这样存续,或许比自以为是的妄想和构筑好一些,也仅此而已。
灵魂和心灵盼得无比遥远,才能在这里存活下去,却只能见着自己爱好的真实。
思念梦之实的人,思念他人的人,是不为什么活着的,仅仅是活着。
这是蛮令人苦恼的事,不论是什么阶层,有多少财富,梦里的都是相似之物。
无趣,作为人,只能在这二字无限的迷宫里徘徊,能稍微唤醒沉寂灵魂的,就只剩他人的痛苦了,梦里的希冀,又会说什么呢。
眼前的老人还是耐不住寂寞,向我开口搭话了。
“你过了这么久,还是不吃菜啊?”
这话倒是让我怔住了。
过去的他极为在意这事,那时候家里用的还是西式的长桌,把人划了开来,我年纪最小,坐在末席,平日里就四五道菜,不怎么拣到,老人就夹到盘子里给我。
他见我不爱吃这菜,就给我多分,若是吃不完,就打我,想借着这手段,去改了那陋习。
他把这事当成对我的教育。
我想借着吃饭这事,含糊过去,但又想着过去教我的礼数,不得不放下筷子同他讲。
“我现在稍微吃一点了,比以前好一点。”
他现在虽没精力管我,有过去的习惯在,我也不怎么敢对他放肆。
“你从来不吃菜,这样下去身体要不行的。”
“哦。”
“你现在回来了,就好好读书,你有才能,得比你爸更好才行。”
他就这样看着我,我答不上来什么,又不怎么敢看他,就盯着他手里那碗馄饨,上面还飘着热气,往他脸上扑。
馄饨吃完了,里面剩几块皮,汤里混着一块块油渍,老人的脸映在油花上面,餐厅里的吊灯打着白光,投在碗里,也有些他年轻时候的影子了。
馄饨还是旧时那家店里的,碗里却看不到蛋皮。
路边这样的店越来越多了,味道也越来越像,我后来有在这样餐厅工作的经历,稍稍也能了解一些,但像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吃不出“风味”了。
厨子只是在做所谓的特色,在餐馆里吃饭,花再多的钱,也只是尝一口味道的特殊,常人几乎是吃不上自己真的想吃的菜了。
他已经算不上是地方人的特色了,是照着幻想味道做出来的菜品,想在外面的酒家里尝出此地的风味,更是无稽之谈,对某些味觉敏感的人来说,是十分悲哀的事。
“我现在是管不动你了,不然我肯定盯着你读书。”老人盯着我,我从他的脸上读不出什么情绪,难免就生出畏惧了。
我不好说什么,就只能对着他讪讪的笑。
他不多说什么了。
我赶着吃完饭,提前就坐到他车上等着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走出来,镜上泛了些白花,吃早餐的地方在高台上,有不少台阶,便只得小心探着身子,好不容易才走下来。
我想过去搀他一把,可一想到老人过去的自尊,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一会,他才走到车跟前。
我坐在车后头,他扒着车头,想使着力把自己拽上去。
“你下来。”
我印象里的祖父,终是不在了,在我面前的,只是上了岁数的老人。
仔细打量下来,能重合的,只剩他逞能的那劲了。
他推着车,再倒出去好远,借着势才跨上去,裤子上映出一道道细痕,好不容易才把稳车,这才叫我上去。
没准我是在可怜他,但把这感受,加在眼前这人身上,对我而言,只显得分外突兀,我不愿将这份心情,加在这人身上。
若是见了寻常老人这般举动,多少会流出些怜悯,但我实在没颜面去同情他。
过去的光辉逝了,情感也只是无色无味的东西,思念,消失的思念欺骗了我,便没什么可传达的了。
人之泪,见过幻想之后,就不会流了。
我盯着他,想从他身上,从眼前这个陌生的人身上,寻得一些旧日坚韧的荣光。
寒风里的祖父,就如寻常老人一样了,带了个深红色的帽子,外套的衣领盖过他半张脸,整个人更显得臃肿了。
被我拟造出来的光芒,还是散了,不管过去如何伟岸,如今也只是上了年纪的人。
于我,滋生出来的只是傲慢和无礼了,我逃不了这恶德的束缚,想着受了这份过去的光辉,自己多少也有些依存,或是可以言及感动的东西。
同祖辈生活的那几年,确实是我收获最多的时候,虽然学艺不精,但多少广泛涉猎,他们的期望,早已予以我了,如今却苦于资质的束缚,即使断了念想,梦之实却成了。
这大概称得上救苦,对人的怜悯,幻想又因爱无法传达。
祖母平日里无事,老是寻着我说话,说着我的可怜,又说着父亲的事,但她始终受着血缘的牵系,没了这份亲缘的外人,就什么也不是了。
“我跟你讲,我一眼就看出那个女的,是为了你爸的钱来的。”
父亲那时因为某些原因,被调到边远地区去了,这不是什么好地方,若是闲来无事的游玩,尚且能领略他乡的情调,对已经步入中年的他来说,只算得上是迫不得已了。
祖母就兀自的把这事归咎到那女人身上了。
她虽是迷信的人,重视的却不似鬼神,但父亲为这人总和她吵架,这事就变成女人的职责了,她对我诉说这些,诸如女人的“克夫”。
但她一开始就没拿女人当家人,只当是为父亲找的佣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母亲,那女人,姑姑的爱人,估计从未被她当过自家人,若没了血缘的传承,我能见着的,大概就只剩好面子的老人了。
她做着自己想的事,想着女人或许会侵吞家里的利益,就把她赶走了。
“我跟你讲,那女的肯定是想把现在的房子卖了。”
“这个房子肯定不可能给她的,这里是我从小住的地方,我姐姐也一直住在这里。”
“不是这种事,她就是为了要钱。”
“这房子有我过去的回忆,为什么……”
我说不下去了,祖母大概是想向我阐释这房子的价值,又夹带着几句恶言。
我记得清楚,那日谈这事,我老是讲过去的回忆,祖母却只讲着女人的“用心险恶”。
我梦到了一片赤色的湖,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大概是游鱼的冢。
对这故居的思念,在老人眼里,只是孩子的天真。
房子是父亲的,照料也是老人的事,我占的,只是在这居住的记忆,虽然多少有着家族的血缘关系,我对父亲,对这地方,是没什么资格提的,只是携着眷恋罢了。
这里只是一幢房子,已经不是回忆里,我回忆里的地方了。
老人终是如愿以偿的将女人赶走了,父亲同这家的联系大概也断了,剩下的,就只有因缘的锁链了,我后来再见他,也不怎么说话了。
祖母也没想着这事的重要,只当赶走了那女人,这家就全下去了。
她持着的荣誉,那些经历,在这些事面前荡然无存,于他人面前或许还能吹嘘一下,剩下的,就只有回忆了。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停在过去的梦里,把梦景投影在人间,望向这些熟悉的人身上,想得到什么相似的思念,即使已经意识到时间的流逝,脑里剩下的,也只有树的影子了。
真是离奇的事,过去的幻,在今日的幻之前,已经消散殆尽了。
我于祖辈身上盼着的,是复还的渴望,待着一种虚妄的投影。
长桌后来变成了圆桌,桌上却见不着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