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进城
仪仗队伍送行二里,行至一处清静驿馆,便撤散离去。
唯领头将官独自留下,目光在队伍前面军士中间逡巡一二,手举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镜,警言道:
“汝等初来京师,当循规蹈矩、克己复礼,再有随意观探者,定不饶恕!”
言毕,铜镜闪过一道精光,将官头顶赫然出现一副巨幕画面,其中显示的,是整个队伍在山前行进的某个时刻。
那个时刻,正是陆安溜进马车的下一刻。画面中车马人像栩栩如生,若要陆安亲眼看来,倒不像画作,更似实景相片一般。
听观看外面境况的彩云一番细致描绘,陆安笑了笑,给看过来的李玉如递上香茶。
队伍众军士暗中对眼,皆讷讷不语。草庐外童子知是罪证,直羞得面红耳赤,一时都不敢进草庐去通报消息。
好在画面很快消碎,那将官便收了铜镜,重回了南山门。
圣人李越正恍惚,童子侍女不敢扰。队伍无人发令,只停滞不动。没多时,一大内班值驾马过来,亮出玉牌,朗声问道:
“天刑官王正要何在?”
“下官,在此。”
王正要神色如常地下了马车,那班值便驾马过来,宣道:
“王大人镇上原多年,河清海晏,百姓安乐,劳苦功高。今奉上谕,封安国上将,赐玉京灵宅。待入灵宅颐养,另赏灵丹药石,钱粮布帛。”
原以为金丹被夺,修为尽失,回到国都会受极端冷遇,没成想柳暗花明。王正要双目微红,一时情难自禁,当即磕头便拜:
“皇恩浩荡,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万岁,万岁,万万岁!”
班值下马扶起王正要,着他重新进马车。
陆安适时出来,看到王正要马车随班值离了队伍,先一步进了城去,一时慨叹不已。
“官家还是有人情味的啊!哪天道门待不下去,混混体制感觉也不错。”
“有没有出息啊?修个仙也想着考公上岸。”
李越清醒过来,想着王正要和上原郡李家的关系,以及自身在李家的超然地位,心内又燃起了希望来,当即催促队伍前行。
过了十里城南巷,前方水雾缭绕,光影迷乱,只隐隐听到荡漾水波、梵音仙曲,其中方位不辨、物景难识。
有了之前遭遇,陆安不敢再随意释放神识查探。见林飞亮起一挂竹灯笼,上了云桥,便问道:
“林兄,前面莫非……是护城河?”
“什么护城河,那叫通天河!”
林飞翻了个白眼,“过了通天河,才能堪堪看到真正的国都。此河环绕国都,乃上古仙人所引所创,能避退妖邪,隔绝仙凡。要是没有官家派发的信灯,你就算有再大本事,也不得而入。”
“真的假的,我不信。”陆安稍稍运气,伸手去抓周身云雾,只觉身酥体麻,似触电一般,随即安分守己,静坐沉默。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林飞憋住笑,适时宽慰道:
“听说以前有元婴修士生闯过河,身消道陨的,陆公子切不可任性。”
陆安眼睛一亮,“意思等我元婴大成,突破化神,便能来去自如了?”
林飞摸了摸下巴,好半晌才回了句:
“听我师祖说,这一千年,整个中州好像都没出现过化神期的修真者。”
“呃……”
陆安怔了一瞬,连忙转移话题:
“林兄见识多,人脉广,可知道像我这样的修真者,怎样才能谋个一官半职,与朝廷效力呢?”
“啥?刚刚还飞天遁地,元婴化神呢,咋就……又开始这样想了?”林飞勒停马身,一脸愕然。
“咋了,你我都是赵国人,为国效力……有何不妥?”陆安直直看去,同样一脸不解。
“你是赵国人,我可不……”
林飞嗤笑一声,说到一半,想到自己正身处赵国国都通天河云桥,忙又闭了嘴,连忙提灯驾马,再不说话。
陆安摸不着头脑,正思量间,前面云消雾散,天光乍现。再往前,待下了云桥,横亘眼前的,是宽不及目、高不见顶的伟岸城墙。
墙体皆黑,高耸入云,阳光照耀下,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气息扑面而来。
好在三座城门大开,其外行人不少,其内亦有鼎沸烟人声传来,只看近前,那种肃杀气息便消散无踪。
凡人居中,僧人行左,修士往右。队伍行到此处,便散开各自择门而行。
李越出了草庐,冲四位抬轿僧人拱手作揖,令军士回返,又让书童与林飞奉上厚礼,随即收了草庐,带上陆君如等四位儒士、随行学子、童子等,一同往中门徒步行去。
正这时,见一位须长及腰、鹤发童颜的布衣老者,笑吟吟地从中门旁边的一驾马车下来。李越面色一喜,连忙上前拜迎:
“颜老亲来,学生不胜惶恐。”
“你都是圣人了,还有什么好惶恐的。”
老者摇摇头,避闪往前,一把将陆君如拉扯出来,简单打量后,抚须大笑道:
“果真儒雅清俊,真君子也。”
陆君如懵了一瞬,正不知如何应答,那老者从袖口拿出一封制书,直接塞进陆君如手中,笑道:
“老夫颜直,现为国子学祭酒,来接咱们的学监进城。咋了,是不是想反悔了?老夫告诉你,现在想跑肯定来不及了!”
说罢,也不等陆君如回应行礼,颜直把住他胳膊便往马车拽去。
中门将官神色慌张地围靠过来,拿出铜镜,小心翼翼地陪笑道:
“颜夫子请他进去无妨,只是……只是他身上,还,还有……”
不等那将官把话说完,颜直一脚踢开,与陆君如一同进了马车,从左边的僧人大门进了城去。
四下一阵寂静,陆安忽扯起嗓子,大喊道:
“颜夫子牛逼,兄长保重啊!”
声音震天动地,经久不消,那李越原本就心神恍惚,身形摇晃,这时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竟生生晕厥过去。
眼见那队伍乱作一团,不少人还恶狠狠的看了过来,陆安耸了耸肩,跳下马车,牵着自家白马,径直去了右门。
“陆兄,之前没看出来,你家兄长,还真他娘的有福气啊!”林飞跟着过来,拍了拍陆安马背。
“我家兄长有真学问,那是他应得的。”
陆安挺了挺胸,忽想到什么,回头看了看林飞,怪道:
“这里不是修士之门么,你过来做什么?”
“咋了,瞧不起我这武道大宗师了?”
林飞回以白眼,“虽说我打不过你,等会过关时,指定要比你轻松好吗!”
“你也有人来接?”
“等会你就知道了。”林飞笑而不语。
队伍不长不短,略等一会,不见李玉如过来,陆安便让林飞插前,人往中门那边望了望。
待发现李玉如神色凝重,正提神运气,全力帮李越疗养时,陆安脑袋一麻。
又见彩云哭丧着脸,在人群外围飘飘无依,陆安心下一痛,忍不住就要提步过去。
忽而一道冷风从旁掠过,定神再看时,只见一冷面女子出现在李玉如身旁。
“既然尘念难断,不如自回家去。”
李玉如身一颤,先不回应,咬牙帮李越稳住脉息后,叮嘱一二,让众人抬他进城去。
等人散尽,见冷面女子转身要走,李玉如当即跪下,泣不成声道:
“一路随行,族中老人困蹇,耽误了时辰,万望大师姐见谅。”
彩云见机过去,悄无声息地给那女子递去锦盒一枚,也跟着跪下,帮着解释一番。
“既如此,下不为例!”
女子掂量一番,袖了锦盒,面色稍稍缓和,“随我进城,见了林执事,知道怎么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