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浩然正气
其声音初时缓平清亮,后高亢激越,尾音将颤未颤时戛然而止。
短短六个字,即便是在如此近距离的陆安听来,也丝毫不觉得突兀,只觉得自然且赤诚。
“拍马屁也是一种艺术啊!我要是那老东西,恐怕当时就开怀大笑了吧!”
陆安继续闭着眼,却竖起了耳朵聆听。却只听到那群书生学子的吟诵高歌短暂中止后,愈发杂乱无章、聒噪刺耳起来。
心内暗道不妙,陆安睁眼一看,行进队伍果然连停都没停。抬轿的四位僧人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任何声音一样,看都不往这边看。
那草庐形制的行轿依旧是云遮雾绕,只不过比方才更甚,即便是分出神识,也完全看不清里面情形。
直至后面抬轿的四位儒士经过时,才先后别过脸来,冲陆君如投去意味深长的各种眸光。
陆安看得清楚,读得明白,其中有讽刺、讥嘲,有假仁假义的悲悯,也有心领神会的释然。
心内无名火起,陆安忍不住便要爆发,那跟在八抬大轿后面的武道大宗师——林飞忽勒住缰绳,轻飘飘地说了句:
“陆先生,不抬轿,牵牛如何?”
陆安闻声看去,才发现那群捧花戴草的童子后面,还跟着一头壮实水牛。
“你他……”
问候声刚说一半,陆君如适时起身,欣然接受道:
“仪礼完备,幸甚至哉!”
末了,陆君如迅速回头,冲陆安投去“淡定”眼神,又冲车夫低声叮嘱道:
“尔等跟在后面,未经允许,不得异动,不得发出异响。”
车夫、侍女、书童连连点头应允,随陆君如一同过去,加入了行进队伍。
陆安心火未消,骑马跟上,落位在林飞后面,只与他隔着丈许距离。
刚才还风轻云淡的武道大宗师,莫名的心慌意乱起来。林飞强自镇定地忍耐半天,等到队伍出了城门,时而放慢速度,时而勒停马身,想让后面的陆安知趣地走到前面去。
谁知他慢陆安便慢,他停陆安即刻停,两人一前一后,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默契十足”,始终保持着一丈距离,分毫不差。
陆安继续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两手交叉于前,也不看林飞,注意力放在前方不远处密密麻麻的送行方阵上面。
一眼看去,有服朱戴紫的大小官员,有一脸虔诚的普通百姓,还有服饰华贵、形形色色的各方势力代表。
伴随庄严清悦的钟鼓梵音,盛大的送行仪式开始。各种仪式礼节繁而不乱,足足又耗去一个多时辰。
仪礼收尾时,声乐骤停,众人注目。天空鸾凤鸣唱,仙鹤共舞。
李圣人终于从“草庐”当中现身出来,挺立身板、两手负立,花白发须随风而动,丝毫不乱,身似山岳,气如神仙。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
目视前方,李圣人缓缓吐出金石之声,一股浩然正气由内而外,以他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迅速散去。掠过之处,或拜服称颂,或呆若木鸡,或醍醐灌顶……
饶是陆安内心早有戒备,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浩然正气”扑面而来时,身体却十分诚实地全盘接纳起来。
“这分明就是浓郁至极的灵气嘛!管他圣人还是老贼,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就当陆安要完全放开心神,贪婪地吐纳呼吸时,一个突兀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香火有毒,我只说一遍。”
一个激灵,陆安连忙屏住呼吸,直至李圣人回到草庐,送行队伍完全在视野中消失时,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神识,朝着后面的马车秘密传声:
“多谢王大人提醒,只是不知……”
话说一半,神识被飞弹回来,陆安身一晃,“啊”地一声,差点没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经由那浩然正气“洗礼”过的林飞,仿佛顿悟了一样,武道修为瞬间又上了一个小台阶,之前的心慌意乱也消散无踪。
这时听到身后的古怪动静,林飞心内生出莫名的自信与骄傲来,当即停身扭头,斜视后方道:
“阁下乃陆家族人,为何无礼无节,落在最后头?若不愿往,自当离去!”
陆安积累了一天一夜的各种郁闷正没处发泄,听到这话,当即横眉冷对道:
“关你屁事!当狗还当出优越感来了,下贱!”
“你……”
仿佛胸口被万钧大锤猛砸了一下,林飞一个字还没说完整,人当即坠下马去。好在他底子不错,身板够硬,在地上滚了几圈,吐出一口黑血之后,总算是缓了过来。
“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陆安轻笑一声,挥袖将林飞卷回到马背上,“我救你一命,你好好护着我兄长即可。”
修为重新又回落到之前的状态,远远望着地上那滩冒着黑烟的血,林飞欲言又止,朝陆安抱了抱拳。
整个过程迅疾且短暂,前面数位童子闻声看过来时,林飞早已回到了马背。
至于那八抬大轿,以及更前面的人,似乎都没注意到身后的异常一样,没有丝毫停歇,只顾着继续往前走。
离得最近的陆君如,自然是听到了身后的纷争异响,也听出了陆安狂妄桀骜的声音。
牵牛的手一阵麻木后,但见抬轿众人以及圣人并无反应,他暗松一口气,继续装作一副平静如水模样,心内顿时舒畅无比。
队伍最后头的车轿中,彩云手把着一根尺许竹筒,透过轿门的特殊孔洞,饶有兴致地观察前方,并不时给李玉如播报讲解。
看到方才精彩又短暂的一幕,注意力一直放在陆安身上的彩云,一时都看痴了。
“小姐,陆公子……陆公子实在太帅了!”
之前队伍行动缓慢,外面一时安静,一时又过于嘈杂,加上陆安一直没什么动静,李玉如昏昏欲睡,早早便打起盹儿来。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陆公子怎么了??”
李玉如一个激灵起身,扒开彩云,一把夺过那竹筒,朝着前方左晃右晃地看了半天。正疑惑时,见彩云坐在自己的软榻上,悠悠然地喝起了香茶,一时好气又好笑。
“大胆彩云,有你这样欺负主子的丫鬟么?”
“李大人、夫人,还有府上诸位公子小姐特意交代过,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小姐活起来。”
彩云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
李玉如听得入神,半晌回到座位,客客气气地给彩云续上茶,眉眼带笑道:
“我不信你这小蹄子鬼话,除非你画出来与我看。”
“彩云都没看到过陆公子正面,怎么画嘛!”
“我教你啊!嘻嘻,跑什么跑,方才不是坐的挺稳当嘛!”
“小姐难为人,呜呜呜呜,彩云下次再不敢了。”
“哭也没用,你就照着这个画。”李玉如咬了咬牙,摸出一块带着温香的丝绢来。
“哇!这也太帅了吧,就是……这表情有点不对。刚刚那种情况,陆公子是意气风发,动时雷霆万钧,收时阳光雨露……”
“笔给你,画不出来别想吃饭!”
“嘻嘻,就怕小姐一会看痴了,比之前还木哩。”
“好你个彩云,本小姐倒要看看,你能耐到底如何!”
……
出城三十里,夜幕降临时,众人抵达东口镇,在镇外河边驻扎。
望着前面乌泱泱的一大群人,陆君如正疑惑为何不到镇上去时,在前面抬轿的四位僧人两两一对,一边敲木鱼念经文,一边继续抬着那草庐往左右两边分开。
一阵“咔咔”声传来,陆君如还以为那草庐要被扯成两截,慌得脱开了牵牛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