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最后的致意
弗罗伦坐在香槟酒驿的一间客房中,望着窗外倾盆大雨。广场上,此时一片狼藉,雨天的遮雨棚散了架,帆布与支撑框架杂乱躺在广场上。旅客和市民们挤满狭小的屋檐下,高声叫骂着。
“新神的信徒们,可是受了场无妄之灾。”他低声说。
“还不是阁下搞的鬼。”爱塔菈法关上门,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哦,这不过是教士的一时失误,让挡雨的法术机关散了架而已,和一个普林西尼的吟游诗人又有什么关系?”弗罗伦拉下了兜帽,“爱塔菈法冕下。”
爱塔菈法盯着这张清秀得好似少女,但带着明显男性特征的脸。雪般纯净的肤色,无暇的洁白短发,尖长的耳朵,都显示着对方纯净的精灵血统——与自己这种混血完全不同。
“弗罗伦,我不记得精灵中有这个名字。”
“我是弗罗里安•特拉利加,”弗罗伦轻轻一笑,“不过在这里,我是【千弦者】弗罗伦,一个吟游诗人——目前来看,应该是最好的那个。”
“普通的吟游诗人可没法像冕下这样随意就控制整个落星谷的物候。”爱塔菈法换了个称谓,沉声道。
“精灵族的音乐之神冕下。”
【音乐】,与【生命】【星座】【契约】【信仰】同样,是由历代精灵王传承的五个神位之一。三千年前,精灵王葛温十三被葛罗莉娅和她的人类军团斩杀之后,五大神位中,【契约】与【信仰】被葛罗莉娅摘下,【音乐】【生命】【星座】则被两位王子夺回。
后来,【契约】与【信仰】归还给了臣服的精灵部落,两位王子则远走西部,以后精灵王国为国名继续与帝国进行战争。直到帝国稳定之后,再次发兵,才总算归降。两位王子的后代分别带领着自己的部落,在帝国境内定居下来。
——爱塔菈法的神位,便是来源于其中兄长马泰尔一脉。
而眼前的弗罗伦,则是来源于次子多恩一脉。
与苟延残喘,十多年前才灭亡的马泰尔一脉不同,多恩一脉,早在第二次魔裔入侵时便已经灭亡。
弗罗伦便是那时候继承的神位。
弗罗伦轻轻拨动琴弦,弹奏出赞许的旋律。
“冕下似乎是从普林西尼赶来,”爱塔菈法的目光在那双皮靴上顿了顿,“是什么时候来南方的?”
“八年前,吾妹——流涛港的卢姆卡•克里木莱克伯爵——给我寄来信件,表示自己寿元将尽,”弗罗伦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于是我从西北出发,来了南方。”
普林西尼公国,湾风伯爵领-流涛港的伯爵卢姆卡,是一位精灵族的帝国伯爵。她在某次叛乱中协助皇太子平叛有功,获封伯爵爵位。
“那令妹现在……”
“吾妹三年前去极南进行了献祭仪式,已经回归卡慕卡。”
精灵寿命归零时,会举行盛大的火葬,传说这样做的精灵,可以让灵魂在冥界【卡慕卡】获得永生——这是在精灵族刚刚诞生,还处在蒙昧之时就流传着的说法。
虽然随着力量和智慧的提高,精灵族都已经知道这是愚昧的盲目崇拜。但火葬——献祭仪式,还是作为一种习俗保留了下来。
“现在的伯爵是她的六世女,帕克蕾提•克里木莱克。”
“那冕下现在为什么会在谷地?”
爱塔菈法话音落下,突然发觉这样像拷问一样的连续发问颇有些不尊重对方。
“呵呵呵,冕下似乎很关心谷地啊,”吟游诗人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冕下性质可真高,值此大陆危难之际,还有心情玩过家家。”
他意有所指地说。
“危难?”爱塔菈法没理会后面的话。
“昨天,有神在长夏城降临,那是来找冕下的魔裔吧?”弗罗伦用的是疑问句,但语气却极为肯定。
“……是一个叫拉洛克的大公,十年前被我重创,昨日降临,他的伤还没好。”
“这次【危机】,难道和魔裔有关?”
一位正神口中的【危机】,她可不得不重视起来。
“第三次魔裔入侵。”弗罗伦一字一顿地说出了结论,“如果真如冕下所说,南方的大公拉洛克重伤,那么这次攻势的重点便在于北境……”
“等等,弗罗伦冕下,”爱塔菈法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第三次魔裔入侵?这可不是能够开玩笑的事,冕下可有证据证明此事?”
“当然,”弗罗伦平静地说,“先别急啊,爱塔菈法冕下。”
“我与冕下不同,千年前继承神位之后,我便一直在与魔裔的交战区活动,偷偷地在占领区发展了【音乐】信仰。”
“三天前,我有信徒在游击战中误入了魔裔母巢,通过他的祈祷,我也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那个母巢中的胎儿,数量明显多得不正常,于是我又去检查了其它几个被监视着的母巢,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新生的魔裔,比往年翻了七倍不止。”
弗罗伦目光严肃:“冕下,魔裔正在备战。”
爱塔菈法一边听着,一边消化着这些消息。
魔裔产生的速度,只能由魔裔中的高阶超凡者决定。在平时,为了节省力量,他们都会控制魔裔产生的速度。只有面对战争时,魔裔才会加大新生魔裔的产量。
“但是冕下,您又什么确定魔裔不是在准备内战呢,为了争夺地盘而相互征伐,这种事情在魔裔中也是并不少见的吧。”
“这当然不一样,冕下,”弗罗伦挺直了身子,精灵族柔和的脸庞,此时少见的严肃起来,“若是一两个母巢这样还说的过去,但冕下,现在几乎所有的母巢都是这样……”
“更何况……”
弗罗伦似乎有着某种顾虑:“那产生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不夸张的说,连我都感到了恐惧……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见爱塔菈法还有些顾虑,弗罗伦伸出手去:“冕下,不如你亲自看一看吧。”
爱塔菈法犹豫片刻,握住了他的手。
下一刻,周围的光线突然扭曲起来,在弗罗伦身周,无数只有爱塔菈法能够看见的金色光点升腾而起,飞快涌入了弗罗伦的眼眶中。
“这是我的信徒的目光,冕下似乎并没有真正建立了联系的信徒,所以应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
弗罗伦的声音在四周响起,爱塔菈法感觉到自己的视线穿过了云层,又冲向了地面。
——
我见,云层翻涌,风暴将至。
我见,山脉连绵,雪峰座座。
我见,城市破碎,原野荒芜。
我见,血池翻涌,婴儿嚎哭。
——
爱塔菈法的目光在一阵有些不适应的眩晕之后,终于稳定下来。但当她看到周围的情况后,她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这似乎是一个幽暗的地下空间,很大,几乎有整个长夏本城那么大。成千上万的火把燃烧着地狱之火,围着整个地下空间插在墙上,昏暗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地面是薄薄一层鲜血颜色的液体,散发着腐臭的气息。暗红色的岩石无规律的凸起,在这片血池上形成了一片片“陆地”。
视线不受控制地抬起,她看见了无数抖动的粉红肉体,正挂在一根根管状的东西上边。仔细看时,她才发现,那些肉块,完全就是一个个未成形的胎儿。
脐带上布满了黑色的凸起血管,不知是什么物质正通过其中,进入胎儿的体内。胎儿浑身抖动,皮肤上的血管也呈现了黑色。
那些胎儿抖动着,好似在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痛苦。光是在注视的这几秒钟,就有数个肉块炸裂开了,变成了一摊黑水撒下,融进脚下的血池中。
爱塔菈法只感觉一阵头皮发麻——这个数量,几乎已经能凑成魔裔的一个旅团了。而刚才看见的,只不过是这方母巢的一角,那整个母巢又有多少魔裔,整个魔裔占领区呢?
——视线骤然回归,她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回了长夏城的客房。
“……我明白了,弗罗伦冕下。”爱塔菈法长出了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大占星术】,我需要冕下用大占星术来为我推算魔裔入侵的时间,”弗罗伦松开手,“我已经联系了梅菲斯特和坦塔罗斯两位勋爵,他们会向皇帝陛下禀报此事,获得世俗方面的支持。”
“【大占星术】?冕下,您应该知道,由于禁制的原因,我们都无法在大陆上使用神术。”
所谓神术,便是每个神职独特的术法。一般运用纯粹的神力发动,一旦使用,便是直接运用该神职所代表的法则之本。但位于大陆上,不管是爱塔菈法、弗罗伦,还是天上的诸神下凡,实力都会被压制在圣域之巅,也无法使用神术。
“既然大陆上不行,那就去大陆之外使用就行了吧,冕下,”弗罗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我自有办法。”
“……好吧,冕下。”
“对了,这块石头,冕下拿着,”弗罗伦站起身,往爱塔菈法怀里扔了一块紫珀石,“等到它亮起时,我便会来找你。”
“告辞。”
接住紫珀石,爱塔菈法站起身,对面的弗罗伦也同样坐了起来。
“这就要走了吗,冕下。”
“……我出来太久了。”
“好吧,那就恭送冕下。”
爱塔菈法带着威严,但又不失礼貌地微微躬身,随即向外走去。
……
爱塔菈法脑海中如浆糊般混乱,几乎无法思考,她隐隐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这位突然出现的精灵族弗罗伦冕下,以及他所说出来的信息,带来的冲击力都不小。
想到刚刚通过弗罗伦的信徒的眼睛看见的一幕幕,她稍稍冷静下来:“不管怎么说,这确实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音乐停止,爱塔菈法轻轻松了口气,走出香槟酒驿,天空中的乌云缓缓分开。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那股暖意却让她的身子突然一僵。
音乐?
刚才……有音乐吗?
她的思维就此永恒停滞。
爱塔菈法的身体在阳光下崩解,化作了无数朵纷飞的花瓣。
这一刻,从极北到高岭,所有能够被称为“花”的植物都悄然跳过了无数个生命历程,绽放,如获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