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洛里亚与诗人
城备部队的抓捕行动声势浩大,不仅仅将整条黑市街道封锁,还关闭了城门。所以,尽管抓捕行动只在夜里持续了一两个时辰,还是在市民中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千弦者”坐在角落里的一张长椅上,手中拿着今日份的长夏时报,兜帽下犀利的目光,从一行行字母上扫过。他将琴放在身旁,琴身上祖母绿的宝石,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色彩。
作为官报,长夏时报的内容通常十分平庸,以往最让人感兴趣的不过是上边的填字游戏。谷地的市民们宁可去买本城的小报,也不愿买谷地统一刊行、售价仅两个便士的长夏时报。
今日情况却格外不同。由于夜里的混乱,市民们都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速度快、报道公正的长夏时报销量一路上涨。
“千弦者”进城之后,到处都可以听见市民们的议论,由于好奇,也向报童买了一份。
【龙蛋拍卖结束,出价最高十五万三千八百镑者为谁】
【拉格朗日拍卖行宣布破产,公司财产已由长夏法院完全接收】
【特大悬案被侦破,重嫌犯卡尔被捕,两大家族再提诉讼】
【拍卖行发生重大超凡案件,黑魔法再现落星谷地】
“千弦者”然后有兴致的读完了加印的特殊版面,往后翻了翻,却又顿时失去了兴趣。他叹了口气,放下报,看了看周围。广场上,此时已经有了不少人,他拿起琴,随意拨弄了一段旋律。
……
由于昨夜的事件,当爱塔菈法一身鲜血回到主人身边之后,葛罗莉娅吓了一跳。尽管爱塔菈法一再强调自己没事,但不放心的葛罗莉娅还是带着她匆忙地回了伯爵府。
此时,爱塔菈法、葛罗莉娅、萨塔妮娅三人正在长夏城东的一座金字塔形建筑内。
“赞美生命、赞美星辰,赞美过去的诸神。”
“赞美星空,赞美过去的诸神。”
当三人从圣堂中走出,瞬间吞没了她们的城市喧嚣与身后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城中心高大宏伟的神圣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尽管身后的圣堂并不算小,但与之相比,还是显得狭窄。
爱塔菈法回过头,精灵式的建筑内,透过拱门可以看见,老牧首正静静跪在石阶下。他是长夏城、乃至整个谷地唯一的牧首,信仰【季节女神】梅梅尔;同样的,这里也是长夏城唯一的旧神圣堂。
精灵式的建筑与周围大片住宅格格不入。
“爱塔菈法小姐,二位大人,”当三人穿过圣堂前的花圃时,一个年轻的神职人员正提着篮子,抱着一沓旧书,跌跌撞撞跑来,“你们来了?!”
他的脸上笑着,嘴角几乎在抽搐。
“布劳恩,你怎么了?这么兴奋。”爱塔菈法皱了皱眉。
布劳恩•凯特,年轻的牧师面色涨红,目光涣散,声音却异常亢奋。
“我当然没事,”布劳恩瞪大了眼珠,“牧首大人呢?”
“……”爱塔菈法沉默片刻,拉了拉葛罗莉娅和萨塔妮娅腰间的缎带,“穆斯塔法大人在里边。”她说完,便随着两位小姐继续向外走去。
“噢,”布劳恩呆呆地朝着人已经不见的地方点了点头,“三位再见。”
走出一段路后,葛罗莉娅有些紧张地说:“爱塔,他身上有一团特别的魔力,就是那股力量,让他的神智被影响了!”
“小姐的感觉很敏锐,”爱塔菈法脚步逐渐加快,但想到身边的两位小姐,又放慢了下来,“那是某种幻觉类魔法。”
不是很懂魔法的萨塔妮娅皱了皱眉。
“我曾听说,强大的幻术魔法师可以通过声音、光甚至一颗水果就能够释放幻觉法术,攻击对方的精神,”她问道,“这么说,是有魔法师进入了长夏城,在刻意制造混乱……”
昨天晚上的骚乱,她后来也知道了,而且由于这个原因,连舞会也很快结束。而且由于是伯爵大小姐,她知道的比其他贵族还要多些。
魔法师引发的骚乱,在世俗界是很难处理的。作为并不精通魔法的贵族,萨塔妮娅知道这一点,拥有着强大的超凡力量的魔法师,对于普通人而言,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得知这件事情与魔法师有关,她顿时感到有些棘手。
“不是刻意制造混乱,姐姐,”葛罗莉娅和爱塔菈法对视一眼,解释道,“那种程度的魔力对魔法师几乎没有影响,也只能让普通人精神稍微亢奋,所以根本无法产生什么混乱,最多导致一段时间后的疲惫——估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伊莉娅他们才没有注意到。”
萨塔妮娅抵住下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精密的思维,小姐。”爱塔菈法神情不变道。
“那爱塔,我们现在去哪?”
得到了爱塔的夸奖,让葛罗莉娅对这件事充满了干劲。
“广场,”爱塔菈法果决地说,“布劳恩是从罗兰•加登市场和大图书馆回来的,所经过的区块中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广场,那里人流密集,对方很可能就是在那里找人下手的。”
“那就去广场吧!”
两人走了几步,却发现萨塔妮娅没有跟上来,于是只能又折返回头。
“萨塔妮娅大人?”
“……话说回来,”落星谷的大小姐,用迷茫的眼神望着他们,“伊莉娅呢?”
爱塔、葛罗莉娅:“?”
……
“千弦者”送走了又一位激动的听众,优雅的抚摸过琴弦,响起悦耳的旋律。望着那激动得面红耳赤的听众,他掂了掂手中的一袋铜币。
“下一个目标……”
他用精明狡洁的目光扫视,好似寻找着猎物的狼。
目光落在人群间,他忽然顿了顿,眼底微不可查的一凝。随即,“千弦者”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迎上了那对气质不凡,穿着盛装的一“母”二“女”。
“这位夫人,请问要来首歌么——”
——“这位夫人(madam),请问要来首歌么,只要两便士就好。”
他说“夫人”,对自己。
爱塔菈法看着眼前这个人,眉不由得皱起。
“不是【夫人】,先生,我是她们的……”爱塔菈法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抽动着,两位小姐正在身边窃笑,“姐姐。”
——真是僭越了。
爱塔菈法一面想着,一面打量着眼前这可疑的人。他戴着一件亚麻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他的脸,只能看得出他十分年轻,有着银白色的头发,却看不见他的眸。身着便于普通的灰色麻衣,脚上穿着普林西尼公国的革质短靴,左手上带有银光闪闪的环状配饰,右手则捧着嵌着绿宝石的七弦琴。
爱塔菈法感觉有些奇怪:“你是谁?”
“我是‘千弦者’弗罗伦,全境最好的吟游诗人,”他从叫错称谓的尴尬中回过神来,再次露出了笑容,“请允许我为您献唱——《山鹰城的雨季》。”
接着不等爱塔菈法反应过来,他拨动了琴弦,带着魔力的琴声倾泻而出。
接着,充满磁性的男声响起。
【汝为谁?领主傲然说,】
【竟敢为他向吾发起叛逆,】
【不过是失去了一切的罪人。】
【据我所知,】
【湛蓝之星,银白之星,】
【既为星辰,便当闪耀,】
【而吾之光芒,】
【大盛于汝之光芒,我的领主】
【他如此说道,他曾如此说道】
【山鹰城的领主。】
【但现在歌声响彻谷地,】
【却再没人听到,】
【但现在歌声响彻谷地,】
【连他们的灵魂也没法听到。】
……
这是一首曲调悲凉无比的歌,讲述了第二次落星战争前的山鹰城子爵救出囚笼中的弑亲者詹姆士,推举他为伯爵,并杀死老伯爵,向继承爵位的长子温斯顿叛乱,然后在最终之战中,被温斯顿亲自杀死的故事。
但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爱塔菈法如此惊讶。她面色难看的盯着对方,一面用魔力抵抗幻术的入侵,一面拦在两位小姐身前。
“你……”
爱塔菈法正要开口,照在自己身上的暖阳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丝丝凉意。抬起头,刚才还阳光灿烂的天空,竟已是乌云密布。
隆隆雷声在云中翻腾,弗罗伦低下头,用极其小声——但他确定爱塔菈法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
“一会儿见,冕下。”
爱塔菈法回过神来,眼前哪还有那人的影子。
她猛地回过头,葛罗莉娅和萨塔妮娅还在愣神,似乎是刚从幻术中反应过来。
冰冷的触感从肩上传来,细雨飘下,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砸”。
“小姐,萨塔妮娅大人,”爱塔菈法暂时不去想那个“千弦者”的话,“下雨了。”
“刚刚那个是……”
萨塔妮娅还有些迟疑,葛罗莉娅则由于本身就是魔法师,快速反应了过来。
“姐姐,我们中幻术了,”她抓住姐姐的手,然后犹豫地看向爱塔菈法,“爱塔,我们还追他吗?”
“小姐,萨塔妮娅大人,两位先回去吧,”爱塔菈法顿了顿,“我去追他。”
话音落下,爱塔菈法朝某个方向走去——在【她】的视线里,一条金色的轨迹延伸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