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集:皮肤密语
腹部的按压停止了,但那皮肤上残留的、被指甲快速划过的、微麻的触感,却像一条冰冷的、刚刚孵化的小蛇,盘踞在剧痛、冰冷、空洞和恐惧的泥沼之上,缓慢地蠕动着,吐着信子,将一种全新的、更加令人不安的寒意,注入我刚刚从大出血边缘挣扎回来的、残破的意识。
那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在那种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在按压子宫、对抗出血的紧急医疗操作中,那几下短暂、隐蔽、却带着明确方向和力度的划痕,是人为的、刻意的、指向性明确的信号。
谁?那个按压的、年长的护士?她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专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是恢复室或ICU的资深护士长一类的人物。她会是“自己人”吗?是周姨的另一个同伙?还是“清洁工”那条线上的?
那划痕,是什么意思?不是一个完整的字。太短,太快。是字母“V”?还是罗马数字“VII”(7)?或者,仅仅是两条交叉的斜线,像一个“X”?
“V”……胜利?还是“5”?“VII”是7。或者,是摩尔斯码的“···—”代表“V”?但用划痕来模拟摩尔斯码的点划,似乎过于复杂了。
不,也许根本不是字母或数字。也许是一种更简单的、只有我和传递者才懂的符号。比如,一个“√”表示“确认”?一个“—”表示“等待”?或者,只是一个简单的指向,比如,向左侧划了一下?
左侧?我躺在这里,左侧是什么方向?是床的左侧,靠近墙壁?还是我身体的左侧,对应着病房的某个方位?
混乱。身体内部的痛苦和虚弱,让思考变得异常艰难。失血后的眩晕像潮水,一阵阵袭来,试图将我重新拖入黑暗。子宫持续收缩的钝痛,像背景噪音一样永恒存在。腹带的紧勒,PICC导管的异物感,输液带来的手臂肿胀,以及下体依旧隐约传来的、温热液体缓慢渗出的感觉,都在不断提醒着我这具躯体的脆弱和正在经历的磨难。
但皮肤上那点微麻的触感,像一根刺,扎在我涣散的意识边缘,强迫我保持一丝极其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清醒。
孩子……我的孩子……
这个念头,比任何药物和痛苦都更能刺激我。我尝试集中精神,用尽力气,去聆听。除了仪器的滴答、我自己的呼吸、远处隐约的医院背景噪音,我渴望捕捉到一丝婴儿的啼哭,哪怕是最微弱的。
没有。只有一片沉重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寂静。
他(她)不在这里。不在这间恢复室或ICU。可能在NICU,那个专门收治危重新生儿的地方。离这里有多远?楼上?楼下?还是另一栋楼?
APGAR评分6分……他(她)能活下来吗?那声微弱的呜咽之后,怎么样了?有没有好转?
巨大的焦虑和无力感,几乎要将我再次淹没。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我被困在这张床上,身体像个破损的容器,连自己的生死都难以掌控,如何去保护那个刚刚被迫提前来到这个世界、同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小生命?
时间,在痛苦、寒冷、焦虑和那点皮肤密语的折磨中,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我能感觉到有护士定期进来,检查监护仪数据,记录尿量(我身下接着导尿管),调整输液速度。她们的动作轻快、专业,很少说话,即使交流也是极其简短的低语。没有人试图唤醒我,也没有人告诉我任何关于孩子的情况。
就在我以为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再次因失血、疼痛或药物陷入昏睡时,一种新的、极其轻微的、但异常清晰的触感,再次从皮肤传来。
不是按压,也不是划痕。
是颤动。
极其轻微,短促,有节奏的颤动。从我的右手手腕内侧传来。那里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也有束缚带。颤动的感觉,像是电极片下的皮肤,被某种极低频率的、规律的电流或震动刺激了一下。
颤动的节奏是:三下短促的,停顿,再一下稍长的。
又是这个节奏!三短一长!
是“清洁工”的联络信号!是那个“窗口”设备?还是别的什么?它怎么传到我的手腕上的?通过电极片?通过束缚带?还是通过……这张床?
我的心猛地一跳,残存的意识瞬间被这个熟悉的节奏攥紧。是巧合吗?是医疗设备本身的干扰?还是……“他们”在尝试用新的方式联系我?
我屏住呼吸(意念中的),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手腕那一点。皮肤下,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微弱而快速。但在脉搏的间隙,我努力捕捉着。
几秒钟后,颤动再次传来。三短,一长。和刚才一模一样。间隔也差不多。
不是随机的!是信号!
紧接着,是第三次。三短,一长。
然后,停顿了更长时间。
它在等待回应?可我该怎么回应?我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手腕被束缚着,电极片紧紧贴着。
难道……像之前“同步”暗红光点那样,用心跳去“回应”?但那需要我“感知”到信号发出的准确时刻,并精准地用意念去“叩击”心脏,制造微小的心率扰动。我现在连自己的心跳都无法清晰“感觉”到,更别提控制了。
或者,用呼吸?尝试在信号传来时,刻意改变一下呼吸的节奏或深度?但呼吸同样被疼痛和虚弱控制着,难以精确操控。
就在我一筹莫展时,那颤动,第四次传来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三短一长”。
而是一连串更复杂、更快速的短促颤动,像一串密集的、冰凉的雨点,连续敲打在我的手腕皮肤上。颤动的节奏毫无规律,但强度似乎比前三次要大一些,带来一种清晰的、类似针刺般的微痛感。
这串密集颤动结束后,停顿了两三秒。
然后,是第五次信号。这一次,是两下短促的,接着是一下非常长的、持续的颤动,持续了大约三四秒钟,才停止。
长颤动停止的瞬间,我右手手腕内侧,传来一下极其清晰、但同样轻微的、类似静电释放的“啪”的触感,伴随着一丝极其短暂的、灼热的刺痛。
紧接着,我“闻”到了。
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着陈旧纸张、化学试剂、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辛辣中带着甜腥的气味,从我右手手腕附近,电极片粘贴的位置,极其短暂地飘散出来,随即被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掩盖。
是“清洁工”的气味!虽然淡了很多,但那种独特的、陈腐与化学感混合的气息,我不会认错!
这气味,这颤动,这静电触感……“窗口”设备,或者“清洁工”留下的某种装置,就在附近!而且,它正通过我身上的医疗监护电极片,尝试与我建立某种形式的“连接”或“通讯”!
那电极片……难道被动过手脚?在我昏迷或手术期间,被换成了带有特殊功能的?还是说,普通的电极片,也能被某种外部设备通过特定的频率和能量“激活”,成为传递信号或……采集数据的通道?
之前的暗红光点是视觉和节律的“窗口”,现在这个,是触觉和……生物电的“窗口”?
“载体”虽然没了,但“窗口”还在,而且不止一个?功能也更多样?
那皮肤上的划痕,和这手腕的颤动信号,是否有关联?是同一拨人用不同方式在联系我?还是不同势力在分别行动?
混乱再次升级。但这一次,混乱中夹杂着一丝冰冷的、扭曲的“希望”。至少,联系没有完全中断。“他们”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并且还在尝试接触。
可他们想告诉我什么?又想让我做什么?
那串密集的无规律颤动,和最后的长颤动加静电触感,是新的信息吗?还是仅仅在测试连接?
我需要解读。用我目前仅存的、被药物和痛苦折磨得支离破碎的感官和思维能力,去解读这些非语言的、来自皮肤和嗅觉的、充满危险的密语。
我强迫自己冷静,在子宫收缩的钝痛和失血后的眩晕中,努力回忆刚才那几次颤动的细节。
第一次到第三次:重复的“三短一长”,像是呼叫或确认信号。
第四次:密集无规律的短促颤动,可能代表“紧急”、“复杂情况”或“数据传输”?
第五次:两短一长,加长持续颤动和静电触感。两短一长是什么?一个新的节奏?“..-”摩尔斯码是“U”?和之前暗红光点的闪烁信号“U”一样?然后长颤动和静电,是“连接建立”或“信号加强”?
如果第四次密集颤动代表“有信息”,第五次代表“U”(你/明白/紧急?)和“连接”,那么整体是不是在说:“注意,有紧急/复杂信息给你,你(或目标)明白了吗?连接已尝试/加强。”
可是,信息在哪里?在第四次密集颤动里?那无规律的颤动本身可能就是编码的信息,但我无法解读。
或者……信息需要通过这种“连接”后续传输?但连接似乎很脆弱,只有简单的节奏和静电触感。
也许,这种“皮肤密语”只能传递最简单的指令或状态信号。更复杂的信息,需要别的途径,或者,需要我达到某种状态(比如更清醒,能做出某种回应)才能接收。
无论如何,我知道了一件事:我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有“眼睛”(暗红光点),有“耳朵”(皮肤颤动),或许还有别的“感官”,正通过我身上这些医疗设备,监视着,也尝试联络着。
而沈牧和陈主任,知道这些吗?他们那最高级别的监护,能防范这种利用人体本身作为“天线”或“传感器”的隐秘通讯吗?
腹部的皮肤上,那被划过的位置,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热,一种低烧般的、带着微刺的温热感,与周围的冰冷和疼痛形成对比。
手腕内侧,电极片下的皮肤,在刚才的静电触感后,也残留着一丝麻木和持续的、极其微弱的、类似低频电流通过的酥麻感,仿佛那“连接”虽然微弱,但并未完全断开,仍在背景中持续地、低功耗地“运行”着。
我躺在这张床上,身体是废墟,是囚笼,是医疗干预的对象。但同时,它也成了一个战场,一个信道,一个承载着多重监控、秘密通讯和未知能量的,活生生的、痛苦的、矛盾的载体。
疼痛、寒冷、空虚、对孩子的担忧、皮肤上的密语、手腕的颤动、空气中残留的诡异气味……所有这些感觉,像无数条冰冷的、滚烫的、尖锐的、粘稠的丝线,缠绕着我,将我捆绑,也将我与这个病房内外、可见与不可见的复杂网络,牢牢地缝合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透过我依旧无力睁开的眼皮,似乎能感知到一丝变化。从极致的黑暗,变成了深沉的、带着墨蓝的暗色。
夜晚,正在缓慢地流逝。
黎明,还远未到来。
而在这黎明前的、最深沉寒冷的黑暗里,我,这个刚刚被剖开身体、夺走孩子、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女人,却在用自己的皮肤、自己的脉搏、自己残存的意识,
接收着来自黑暗深处,
无人能懂的,
疼痛的密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