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集:苏醒的间隙
黑暗。不是虚无的银白,也不是混沌的漩涡,而是沉重的、有质感的、带着回声的黑暗。像沉在墨色深海的最底层,水压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持续地挤压着每一寸意识,将思维、记忆、感官,都压扁、碾碎,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墨色之中。
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这片黑暗,和黑暗中隐约传来的、自己身体内部的、遥远而模糊的轰鸣——那是失血过多后心脏挣扎泵动的声音,是大量补液冲入血管的胀痛嗡鸣,是子宫在药物作用下持续、剧烈收缩带来的、沉闷的、一波接着一波的、内脏被攥紧又松开的钝痛。
痛。痛感回来了。不是皮肤切口的锐痛,而是更深、更广、更无从逃避的痛。从腹部那个被掏空、缝合的伤口开始,辐射到整个腹腔,整个盆骨,整个后背,甚至牵连到四肢百骸。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把钝锤敲击在空虚的子宫上,引发一阵剧烈的、牵拉性的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因为腹部肌肉无法用力而变得异常浅短、费力,胸口像压着巨石,而每一次浅短的呼吸,又会牵动腹部的伤口,带来新一轮尖锐的刺痛。
冰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冰冷。即使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即使能感觉到有温暖的液体(可能是加了温的补液)正流入血管,但那冰冷像是从身体最深处、从那个刚刚被掏空的、现在正疯狂收缩流血的子宫废墟里散发出来的,顺着血液,蔓延到指尖、脚尖,蔓延到每一根发梢。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下颌的肌肉僵硬酸痛。
还有……空。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理和心理双重意义上的、巨大的空洞感。腹部不再隆起,那里变得平坦,甚至有些凹陷,被厚厚的敷料和腹带紧紧捆缚着。但皮肤下面,那个曾经孕育、保护、与另一个生命紧密相连、同呼吸共命运的空间,现在空了。被彻底地、粗暴地、物理性地掏空了。只剩下一个正在流血、收缩、疼痛的、失去了功能的器官,和一具同样在流血、虚弱、疼痛的、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核心部分的躯壳。
孩子……我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黑暗深海的、燃烧的炭,瞬间灼穿了我麻木的意识,带来尖锐的、混合着恐惧、焦虑、绝望和一丝渺茫希望的剧痛。他(她)怎么样了?那声微弱的呜咽之后呢?APGAR评分6分……还活着吗?在哪儿?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还是……
我想动。想抬起头,想睁开眼睛,想看看周围,想知道孩子在哪里,怎么样了。但身体像被浇筑在混凝土里,沉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有千斤重,黏连在一起,无法睁开。只有耳朵,在持续的轰鸣和钝痛中,勉强捕捉着外界极其微弱、模糊的声音。
似乎有仪器的滴答声,比手术室里那些要轻柔、规律一些。有液体滴落的声音。有极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偶尔还有极其短促的、压低的交谈声,但听不清内容。空气里有消毒水、药物、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烘干衣物的暖融融的味道。是恢复室?还是重症监护室(ICU)?
时间在黑暗、冰冷、剧痛和空洞中,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几个小时。每一秒都被疼痛和焦虑拉得无比漫长。
渐渐地,除了痛、冷、空,其他的感觉也开始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恢复。
嗅觉。消毒水的气味最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从我自己的敷料下,从身体的更深处散发出来。药物的甜腥气,从输液管里飘出。以及……一股淡淡的、清新的、带着奶味的香气?是错觉吗?还是隔壁床有新生儿?
触觉。能感觉到身下床单的质地,粗糙的纯棉。能感觉到手腕和脚踝上束缚带的压力,比手术时松了一些,但依然存在。能感觉到腹带紧紧勒着腰腹,每一次子宫收缩,腹带都像要嵌进肉里。能感觉到PICC导管在手臂血管里的异物感,以及输液带来的、手臂的冰凉和肿胀。
听觉。那些模糊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了一点。是监护仪的规律蜂鸣,心率大约在100-110之间,偏快。血压似乎偏低,仪器偶尔会发出低沉的提示音。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短促,带着痰音。远处,似乎真的有极轻微的、婴儿的啼哭声?很遥远,很模糊,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我极度渴望下的幻听。
视觉……依旧是一片黑暗。但黑暗的“质地”似乎在变化。不再是均匀的墨黑,偶尔,在紧闭的眼皮后面,会闪过一些毫无意义的、彩色的光斑或扭曲的线条,像视网膜缺氧或大脑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就在我拼尽全力,试图对抗身体的沉重和麻木,想要积攒哪怕一丝力气,去掀开眼皮,去发出一点声音,去询问孩子的情况时——
一股熟悉的、冰冷而粘稠的、带着强烈窒息感的压迫,毫无预兆地,再次从子宫深处传来!
不!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孩子不是已经取出来了吗?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感觉?!
但这感觉如此真实,如此熟悉!和之前胎心减速时一模一样!仿佛那个刚刚被掏空、正在收缩流血的子宫里,还有一个东西,正在被无形的手攥紧,正在窒息!
紧接着,是温热液体的、一股一股的、不受控制的涌出感,从下体传来,迅速浸湿了身下的护理垫。出血!大出血?!
“呃啊——”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嘶哑、破碎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呻吟。这呻吟用尽了我刚刚积攒起的一点力气,也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滞,发出了一点声音。
几乎就在我呻吟出声的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床边。
“醒了?感觉怎么样?”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女声,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但语速很快。
我无法回答,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带着水音的抽气声,身体因为子宫再次传来的剧烈收缩和出血的恐惧而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
“血压下降!80/45!心率加快!阴道出血增多!”女声提高了音量,显然是在对其他人说。
更多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晃过我紧闭的眼皮,带来一阵刺痛。
“宫缩乏力,出血活跃。按压子宫!”另一个更冷静、年长一些的女声命令道。
紧接着,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重重地按在了我的下腹部,子宫的位置!
“啊——!!!”
剧烈的、难以形容的疼痛,像爆炸一样从被按压处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腹部,冲上头顶,让我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厥。那不仅仅是按压的痛,更是按压牵动了刚刚缝合的伤口、刺激了正在痉挛出血的子宫、碾压了所有脆弱内脏带来的、复合性的、毁灭性的剧痛!
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弹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般的声音,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出血多!鲜红色!有血块!快,缩宫素静脉推注!麦角新碱准备好!联系血库,再要4个单位红细胞,2个单位血浆!”年长的女声快速下令,按压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有节奏地按压着,每一次按压,都带来新一轮地狱般的痛苦。
冰冷的药液再次冲入血管。更多的仪器报警声响起。房间里充满了紧张但有序的忙碌声。我被翻动,身下的护理垫被迅速更换,温热的血液不断涌出,带走我刚刚回升一点点的体温和生命力。
大出血。产后大出血。这个认知,混合着极致的肉体痛苦和濒死的恐惧,将我牢牢钉在这张病床上。孩子生死未卜,我自己也命悬一线。
按压在持续。疼痛在持续。出血似乎在药物的作用下,稍微缓慢了一点,但依旧没有停止。我能感觉到体温在流失,意识在疼痛和失血的夹击下,再次变得模糊、飘散。
就在我又要被拖入昏迷的边缘时,按压的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停顿、变换了一下角度和力度。
不是失误。那个停顿和变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刻意。
紧接着,在按压带来的、几乎要让我灵魂出窍的剧痛间隙,我感觉到,按压的手指,似乎,在我的腹部皮肤上,极其快速、隐蔽地,划过了几个简短的、有规律的线条。
不是写字。是划痕。用指甲,或者手套的某个突起,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和腹带,在我腹部的皮肤上,划了几下。
那划痕的轨迹……很短,很快。但我残存的、高度敏感于此类“异常”的神经,捕捉到了。
是……一个字母?还是一个数字?
是“V”?还是“7”?还是别的什么?
按压的手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有力的按压节奏,仿佛刚才那一下微小的异常,只是我的幻觉,或者操作中无意的滑动。
但我知道,不是。
是信号。是有人在通过这种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生死抢救之中,给我传递信息!
是谁?是那个按压的、年长的护士?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划痕是什么意思?“V”代表胜利?还是“7”代表什么时间、代码?
混乱。极致的痛苦。濒死的恐惧。隐秘的信号。孩子的未知。我自己的岌岌可危。
所有的这一切,像一场疯狂、残酷、没有尽头的风暴,将我撕扯、抛掷、淹没。
按压似乎起效了。出血在强效宫缩剂和持续按压下,终于开始明显减缓。涌出的液体变得稀薄,颜色变暗。监护仪上,血压停止了下跌,开始在极低的水平上微弱地反弹。心率依旧很快,但不再疯狂攀升。
“出血控制了。血压回升。85/50。”年长的女声汇报,按压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那撤离的瞬间,又是一阵尖锐的、牵扯的疼痛,但比起持续按压的地狱,已经好了太多。
我瘫在床上,像一条被从里到外彻底拧干、又扔在岸上暴晒的破抹布,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和腹部那持续不断的、闷雷般的收缩痛。
“继续监测。维持缩宫素静脉点滴。注意血压和尿量。”年长的女声吩咐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恢复了之前的相对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和我粗重的呼吸。
我躺在那里,腹部皮肤上,那被短暂划过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异样的麻痒感,与周遭剧烈的疼痛和冰冷格格不入。
那划痕……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我的孩子……他(她)到底……怎么样了?
黑暗再次从四面八方合拢,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无知无觉的黑暗。它浸泡在残留的剧痛、冰冷的恐惧、生理的空洞,和那一道转瞬即逝、意义不明的皮肤密语之中。
意识,在这复杂而残酷的混合物里,
再次缓缓地,
沉了下去。
但沉得不再那么彻底。
因为有一个微弱的、遥远的、却无比坚韧的念头,像深海中的荧光水母,在意识的暗流中,顽强地闪烁着——
找到他(她)。
弄明白那划痕。
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