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无声的绳套
那晚后来,我几乎是睁着眼睛挨到天亮的。身下昂贵床垫柔软得像是陷阱,深灰色的埃及棉床单带着新拆封的、冷冰冰的清香。沈牧没有回来。主卧隔壁连通着他的书房,一整夜,门缝底下没有透出过一丝光,也没有任何声响。整栋别墅像沉没在深海里的巨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清晨六点半,精确到秒,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昨晚带我上楼的女佣之一——后来我知道她叫周姨,在这里服务超过十年——端着托盘走进来。温热的牛奶,几样清淡精致的早点,摆放得一丝不苟。
“太太,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他吩咐说,请您上午不要安排其他事情,林医生大概九点半到。”周姨的声音平板无波,眼神垂落在地面,不与我对视,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林医生?”
“是先生长期聘用的家庭医生,林隽医生。”周姨简单解释,放下托盘,“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我摇了摇头。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九点二十五分,门铃准时响起。我被周姨请到一楼一间采光极好、布置得像小型私人诊所的房间里。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衫、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已经等在那里,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气质温和儒雅,和这栋房子冰冷的气质格格不入。
“沈太太,您好,我是林隽。”他起身,微笑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递过来的名片简洁,只有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
检查项目细致得超乎想象。身高体重血压这些基础项目自不必说,抽血就抽了五六管,说是要验全套指标,包括一些我从未听过的激素水平和遗传筛查。B超机被推了进来,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林医生的操作轻柔专业,屏幕上黑白图像跳动,他看得仔细,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却并不主动向我解说。
整个过程,他话很少,除了必要的指令,就是几句“放松”“很好”之类的安抚。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像是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或者……一个有待研究的标本。
“胎儿目前看发育指标正常,孕周也符合。”做完所有检查,他一边擦手,一边用平稳的语调陈述,“不过沈太太,您有些贫血,睡眠似乎也不太好,情绪需要调整。孕期保持身心愉悦非常重要。”
身心愉悦。我扯了扯嘴角。
“沈先生很关心您和宝宝的情况,”林医生像是没看到我脸上的表情,继续道,“我会根据今天的检查结果,为您制定详细的营养和休养方案。另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以后每周我都会上门为您做一次常规检查,直到生产。”
每周一次。
我的指尖掐进了掌心。这哪里是关心,这是监控。全方位、无死角的健康监控。他要牢牢掌握这个孩子——这个不属于他的孩子——在我肚子里的每一分变化。
“有劳林医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
“应该的。”林隽收拾好他的器械箱,站起身,“沈太太,我的联系方式您有,有任何不适,无论大小,请随时联系我。24小时都可以。”他强调了一遍“24小时”,然后微微颔首,在周姨的引导下离开了。
我坐在那间过于明亮的检查室里,看着窗外庭院里被精心修剪过的灌木,绿得发假。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米白色的长毛地毯上,暖洋洋的。可我只觉得冷。
接下来的几天,规律得令人窒息。
早晨七点,周姨或另一个叫陈姐的佣人会准时送来早餐和当天要服用的、林医生开的营养补充剂。上午,我可以在别墅内“自由活动”。客厅,书房(沈牧的个人书房锁着),影音室,健身房,室内恒温泳池……每一个空间都敞亮、奢华、一尘不染,也空旷得没有一丝人气。无论我走到哪里,总能“恰好”遇到正在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花瓶、或者给无需浇水的仿真植物除尘的佣人。她们安静、恭顺,眼神从不与我正面接触,但存在感极强。
下午,通常会有“客人”来访。不是我的朋友——我那些普通家庭出身的朋友,在婚礼后就似乎默契地与我保持了距离。来的是沈牧母亲——我法律上的婆婆——引荐的几位“圈内”太太。她们谈论最新的拍卖会,某家难订的私人会所,或者某某家的儿媳又生了男孩,言语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若有似无的试探。我像个格格不入的摆设,坐在一旁,努力维持着嘴角的弧度,听着那些与我过去二十几年人生毫无交集的话题,指尖把昂贵的骨瓷杯柄捏得发白。
晚餐,如果沈牧不回来,就是我一个人面对一桌至少八道、精致却冰冷的菜肴。餐厅很大,长桌足以坐下二十个人,我坐在主位一侧,像个孤零零的守墓人。周姨会站在不远处,无声地布菜,添汤。咀嚼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食物再好,也味同嚼蜡。
沈牧回来的次数不多。有时是深夜,我早已在药物辅助下陷入不安的浅眠;有时是傍晚,他会和我一起用晚餐,席间问几句“今天怎么样”、“林医生来过没有”,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他不再提婚礼那晚的话,也不再有过界的举动。我们像两个被强行按在“夫妻”剧本里的演员,生疏而机械地对台词。
我以为他会限制我与外界的联系。但没有。我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网络畅通,社交软件也能登录。只是,当我试图给母亲打电话时,那头总是忙音,或者转到语音信箱。发给闺蜜的长信息,石沉大海。朋友圈里,过去同学们热火朝天的生活分享依旧,可我发出的状态,除了几个无关痛痒的点赞,再无其他回应。世界仿佛在我嫁入沈家的那一刻,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隔开了。我看得见外面的喧嚣,却触摸不到,也发不出能被听见的声音。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沈牧难得在家,没有去公司。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面前摊开着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给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这幅画面,几乎可以称得上温馨。
我蜷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房里随便抽出来的画册,心神不宁地翻着。空气中只有他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和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突然,我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跳跃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小雅,我大学时最要好的室友,毕业后回了老家,但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婚礼那天,她因为孩子突发高烧没能赶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手机。指尖划向接听键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沈牧似乎抬了一下头。
“喂?小雅?”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电话那头却传来一阵奇怪的电流杂音,接着是小雅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声音:“……悠悠?你……听得见吗?我这里……信号……好差……”
“小雅?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我急切地提高音量,站起身,下意识地往窗边信号可能更好的地方走。
“……你……结婚……怎么样?他……对你好……吗?”杂音更大了,像是有无数砂纸在摩擦听筒。
“我还好,你呢?宝宝病好了吗?”我紧紧攥着手机,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宝宝……没事了……就是……悠悠……”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掺杂着滋滋的电流声,“……你……小心……点……你老公……他……”
“他怎么了?小雅?小雅?!”
“嘟——嘟——嘟——”
电话断了。
我愣在原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了。她让我小心?小心什么?小心沈牧?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听说了什么?
我猛地转身,看向沙发上的沈牧。
他已经合上了电脑,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正静静地看着我。阳光落在他眼里,却映不出什么温度。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疑惑。
“谁的电话?信号好像不太好。”他问,语气寻常得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脱口而出质问,是不是他做了什么手脚。那诡异的杂音,恰好在最关键的时候中断……太巧合了。
但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不能问。问了,就是承认我在怀疑,在害怕,在试图寻找与外界的联结。问了,就可能打破目前这种脆弱的、恐怖的平衡。
我用力握紧手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维持住最后一丝镇定。
“一个老同学,”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可能……可能她那边信号确实不好。”
沈牧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重新打开了电脑。
“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做。”他随口道,视线落回屏幕,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我慢慢坐回沙发,画册摊在膝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掌心的刺痛还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像一只沉默的、冰冷的眼睛。
那通被干扰的电话,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无声地缠上了我的脖颈。它告诉我,这座牢笼不仅华丽坚固,而且处处透着“为你着想”的精细。信号不好?是啊,这栋别墅位于半山,信号偶尔不好,多么正常又无可指摘的理由。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收紧绳套。他只需要摆出姿态,自然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替他完成这一切。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给庭院里的树木和远处的山峦涂上一层血一般的橘红。美丽,而狰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