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集:骤降
那一声尖锐急促的、属于胎儿监护仪的报警鸣响,像一把烧红的冰锥,狠狠凿穿了我银白意识外围那层脆弱的、刚刚建立起的扭曲感知屏障,将我从与暗红光点同步的、近乎迷幻的尝试中,粗暴地拽回冰冷、残酷、濒临失控的肉体现实。
不,不仅是拽回。是“砸”回。
胎心率数字的直线下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监护仪屏幕上那些平稳却虚假的绿色光芒。105…100…那数字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我子宫深处传来的一阵更加清晰、更加窒息的、冰冷粘稠的握紧感。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像一只无形、布满冰棱的巨手,正缓慢而坚定地收紧,要将腹中那个刚刚还在尝试与外界建立微弱联系、用金色光芒回应我绝望“尖啸”的小生命,连同我所有的希望,一同捏碎。
“嘀嘀嘀嘀——!!!”
报警声持续不断,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混合着门外骤然响起的、沉重急促的奔跑声、碰撞声、压低的、却因急迫而变调的呼喊声。
“胎心减速!晚期减速!”
“快!陈主任!林医生!”
“左侧卧位!快给她翻过来!”
“氧气面罩!流量开到最大!”
“静脉通道!再开一条!乳酸林格氏液500,快!”
混乱的声音、模糊晃动的白色人影、刺眼的手电筒光束、冰凉的氧气面罩粗暴地扣在脸上带来的窒息与清凉交织的怪异感、身体被几双手同时用力、近乎蛮横地翻转侧躺时骨骼和肌肉的钝痛与牵拉……所有这一切,如同失控的潮水,冲垮了我刚刚构筑起的、用“同步”和“信号”编织的、脆弱的心理防线。
银白的意识之海,被这黑色的、代表生命流逝的闪电和红色的、警报的刺目光芒彻底搅乱、染污。药物带来的剥离感并未消失,反而与这极致的生理危机和外界干预混合,形成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崩溃的状态——我的身体像一个失控的、正在坠毁的飞行器,被无数双手(医生的、护士的)疯狂地试图操控、修正,而我残存的意识,却被困在这个失控的驾驶舱里,眼睁睁看着所有仪表疯狂报警,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只能被动地、无比清晰地“感受”着每一个失控的细节,每一秒迫近的毁灭。
“心率?血压?”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穿透混乱,是陈主任。他来了。
“产妇心率增快,120!血压升高,145/90!”是林医生急促的声音。
“胎儿心率多少?”
“持续下降,95…90…变异度消失,基线平滑下降!”另一个陌生的、带着颤音的女声(可能是超声科或产科医生)。
“减速持续多长时间了?”
“超过三分钟了!减速幅度超过40bpm,恢复缓慢!”
“子宫收缩?”
“监护未显示规律有效宫缩!只有不规律的低幅波动!”
“原因?脐带?胎盘?还是药物反应?”陈主任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超声下脐带血流未见明显异常……但……胎盘后方回声略增强,不排除隐性早剥或急性功能不全!药物……镇静剂和肌松剂理论上不直接导致胎儿窘迫,但可能掩盖母体应激,或通过胎盘影响胎儿神经调节……”林医生的语速极快,但逻辑清晰。
“立刻准备紧急剖宫产!通知手术室,新生儿科,麻醉科!”陈主任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可是沈先生那边……”有人迟疑。
“立刻通知沈先生!但手术准备不能等!以产妇和胎儿安全为第一优先!”陈主任厉声道,随即又补充,语气冰冷,“这也是沈先生之前同意的最终预案。”
紧急剖宫产!还是来了!在这个最混乱、最危急的时刻!以这样一种方式!
我的心(如果那团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着濒死恐惧的东西还能称之为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却又在绝望中迸发出最后一丝扭曲的、不甘的火焰。不!不能是现在!不能在他们如此粗暴、如此混乱、在我和孩子都处于极度危险和脆弱的时候!这不再是为了“项目”的“稳妥方案”,这更像是一场在失控边缘的、为了“止损”而进行的、冷酷的“抢救”或“回收”!
“沈太太!沈太太!你能听到吗?坚持住!”一个护士用力拍打我的脸颊,试图唤回我的“意识”,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恐。
我能听到,可我无法回应。我的眼睛在氧气面罩下徒劳地睁大,视野里是晃动的白光、模糊的人影、陈主任冰冷镜片上反射的、监护仪屏幕上那不断跳动的、刺眼的红色报警数字(胎心率:85…)。
身体被再次粗暴地移动,身下的床单被迅速抽换,冰凉的消毒液大面积地涂抹在腹部,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寒战。更多的电极片被贴上,更多的针头试图寻找我早已布满瘀青和针孔的血管。
而在这一片濒临死亡的混乱和极致的医疗干预中,我那片被搅乱的银白意识,却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却又让我骨髓发冷的“杂音”。
是声音,也不是声音。是感觉。
在陈主任下达“紧急剖宫产”指令的瞬间,在门外那片更加嘈杂的奔跑和准备声中,我“感觉”到,病房的门,似乎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不是医护人员那种急切、有力的推开。是悄无声息的、缓慢的、带着一种刻意观察意味的推开。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须后水和……此刻更加浓郁的、新鲜烟草与金属气息的味道,顺着那条门缝,静静地飘了进来。
沈牧。
他来了。就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在看着。
在这决定他“项目”成败、也决定我和孩子生死的、最混乱、最危急的时刻,他没有冲进来质问,没有指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像一个冷静到残酷的观察者,评估着这场由他主导、却似乎正在滑向意外的“实验”的最终走向。
他的目光,即使隔着混乱的人群和扭曲的视线,我也能“感觉”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的腹部,然后,是监护仪上那个不断下跌的胎心率数字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评估,和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在确认某种预期的、近乎释然的……了然?
了然?他料到会这样?还是……这一切,本就在他的某种计算或默许之中?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比胎心率下跌带来的濒死感更加冰冷刺骨。
与此同时,在视觉和听觉的混乱边缘,在代表“窗口”的那个方向,那个暗红色的光点……在胎心监护报警炸响、陈主任下令手术、沈牧出现在门外的这一系列剧变中,它的明灭节奏,再次改变了!
不再是缓慢的“心跳”,也不再是之前的闪烁信号。
它开始以一种极快的、近乎疯狂的频率,疯狂地、毫无规律地闪烁起来!亮,灭,亮亮亮,灭,亮灭亮灭……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暗红色的、颤抖的光晕!
这不是信号!这更像是……设备过载?受到强烈干扰?或者……在尝试进行某种极高频、高强度的紧急通讯或数据爆发!
而这疯狂闪烁的暗红光晕,似乎与病房内此时同样达到顶点的、混乱的电磁环境(各种监护仪、注射泵、对讲机、甚至可能正在启动的除颤仪或其它抢救设备)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振!
我“感觉”到,我头部那些无线监测贴片形成的淡绿色气场,在暗红光点的疯狂闪烁和室内电磁混乱的双重冲击下,开始剧烈地、不稳定地波动、扭曲,甚至与暗红光点闪烁的频率,偶尔出现极其短暂、尖锐的同步!每次同步的瞬间,我的太阳穴就传来一下针扎般的锐痛,意识深处那银白的背景,就随之猛烈地震荡一下。
而腹中那股冰冷的、窒息的压迫感,似乎也在这内外交困的、混乱的能量场中,变得更加剧烈,更加……具有“针对性”!仿佛不仅仅是生理的窘迫,更混杂了某种外来的、恶意的、针对性的“能量”干扰或压迫!
是“窗口”设备在尝试做什么?干扰医疗设备?加剧胎儿窘迫?还是……在尝试“保护”或“抽取”什么?
亦或是,沈牧的“了然”,陈主任的“紧急预案”,与窗外这疯狂闪烁的“窗口”,有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黑暗的关联?
“麻醉师就位!”
“手术室准备完毕!”
“产妇生命体征?”
“不稳定!血压波动,心率快!胎儿心率80!持续减速!”
“不能再等了!直接推往手术室!路上继续复苏!”
“沈先生……”有人再次低声请示。
短暂的沉默。我能“感觉”到,门外那道冰冷的目光,在我和监护仪之间,最后扫视了一次。
然后,我“听”到了沈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病房内的嘈杂,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金属般的冷硬:
“按陈主任说的做。”
一锤定音。
我的身体,连同身下这张已经变成抢救平台的病床,被数双手推动,猛地冲出了病房!眼前的光线骤然变得明亮、晃眼,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飞速向后掠去,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混乱的脚步声、轮子滚动的隆隆声、急促的指令声、氧气瓶碰撞的闷响……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场奔向未知刑场的、喧嚣而冰冷的进行曲。
在冲出病房门、视线掠过门口的那一瞬间,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动眼珠,看向门边。
沈牧站在那里。深色西装笔挺,脸色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大理石般的冷白。他微微侧身,让开通道,目光平静地追随着被推走的病床,追随着床上那个无法动弹、意识在崩溃边缘的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担忧,没有愤怒,没有急切,甚至连刚才那一丝“了然”也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绝对的、深不可测的平静。
仿佛眼前这生死时速的抢救,这关乎他“项目”最终结果的紧急手术,这承载了无数秘密和挣扎的、正在被推向手术室的女人和胎儿,都只是一场需要他签字确认的、流程中的必要环节。
而在他的身后,病房内,那片因为我们的离开而骤然空荡、却依旧残留着混乱能量场的空间里——
那个暗红色的光点,在疯狂闪烁了最后一波之后,
骤然熄灭。
彻底地,陷入了黑暗。
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或者,完成了它的“任务”。
只留下冰冷的、空洞的窗户玻璃,映照着空无一人的、凌乱的病房,和门外,沈牧那道挺直、沉默、如同墓碑般的剪影。
病床在嘈杂和颠簸中,被迅速推向走廊尽头,推向那扇标志着“手术区、闲人免进”的、沉重的、感应开启的金属大门。
门内,是无影灯刺眼的光芒,消毒水更加浓烈的气味,金属器械冰冷的碰撞声,和一群穿着绿色或蓝色刷手服、只露出眼睛、即将对我腹中骨肉进行“紧急处置”的、陌生而专业的“执行者”。
而我的意识,在极致的混乱、濒死的恐惧、冰冷的绝望,以及那最后一眼看到的、沈牧毫无波澜的眼神和窗外骤然熄灭的红光共同冲击下,
终于,
彻底地,
陷入了比药物银白更深、更黑暗的,
混沌与撕裂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