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集:十一时清洁工
10点47分。
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距离11点,还有十三分钟。
信标已激活。保持镇定。清洁工,11点。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迅疾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PICC导管,带来隐约的刺痛。我端着水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杯中的温水早已冷却,水面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周姨就站在一旁,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房间角落,但我知道,她全身的感官都像雷达一样张开,捕捉着我的每一丝异常。
不能慌。保持镇定。那行字是这么说的。
我强迫自己慢慢踱回沙发边,坐下,将水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动作尽可能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检查后的疲惫和虚弱。但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信标……是窗台下那个小凸起。激活意味着什么?它开始发送信号?给谁?“清洁工”?清洁工是谁?医院里真正的清洁人员?还是“清洁工”只是一个代号,指代某个会以清洁工身份出现、前来接应或传递信息的人?
11点。一个具体的时间点。这是行动信号,还是见面时间?
林医生和那位放射科专家还在检查室那边讨论初步影像结果。周姨在这里“陪”着我。观察室的门虚掩着,外面走廊偶尔有穿着刷手服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但没有人朝这里面多看一眼。这里是顶层的独立检查区,私密,但也意味着一旦发生什么,求救可能更加困难。
周姨忽然转身,走到窗边,伸手调整了一下百叶帘的角度,让更多光线均匀地洒入房间。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手指轻轻拂过那片刚才显现过字迹的叶片背面,没有停顿。然后,她走回沙发旁,看着我。
“太太脸色还是很差,是不是刚才检查太累了?”她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板,但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关切,“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结果出来还要一些时间。”
她在给我创造独处的机会?还是仅仅出于职责的询问?
“是有点累。”我顺着她的话说,声音低哑,“想……躺一会儿。”
“那您休息,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周姨点点头,没有多说,拿起那个装着便携输液泵的包,放在我手边的沙发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没有完全关死,依旧留着那道缝隙。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输液泵低微的嗡鸣,以及墙上电子钟不断跳动的数字。
10点49分。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运行声和极偶尔的脚步声。林医生他们的交谈声也消失了,可能去了别的房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我的神经上。
信标激活了。会有人来吗?会以什么方式?如果来的不是“清洁工”,而是沈牧的人,发现了那个信标……
还有周姨。她的行为越来越难以解读。她看到那行字了吗?如果看到了,她是默许,还是准备报告?刚才她调整百叶帘,是无意,还是为了确认什么?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浮现出来:即使“清洁工”真的出现,他能做什么?在这戒备森严的顶层独立区,带着一个身体虚弱、连着输液泵、被严密监控的我,如何离开?难道要靠一个清洁工,推着清洁车,将我藏在垃圾桶里运出去?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除非……“清洁工”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计划,一个需要我配合的步骤。
配合?我能怎么配合?
我的目光落在袖口延伸出的输液管上,又移到旁边沙发上的单肩包。输液泵在里面工作。如果……如果我能暂时断开它呢?制造一点混乱?但断开报警怎么办?林医生和周姨会立刻察觉。
或者,利用检查后的“不适”?装作更严重的晕眩、呕吐,要求去洗手间?在洗手间里,会不会有接应?
无数个念头和方案在脑海里冲撞,又被一一否决。在信息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导致灾难。
10点55分。
走廊里传来清晰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是周姨那种轻悄的步伐,也不是林医生稳重的步子。这脚步声更……拖沓?还伴随着某种轮子滚动的声音。
清洁车?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我悄悄侧过身,面向门口方向,眼睛睁开一条缝。
透过门缝,我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的清洁工,推着一辆银色的、分层摆放着清洁用具和垃圾袋的清洁车,缓缓从门前经过。清洁工的身形被宽松的工装遮掩,看不出男女,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口罩上方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或她)的步伐不快,动作有条不紊,在经过观察室门口时,甚至没有朝里面看一眼,就像任何一个例行工作的医院保洁人员。
是他(她)吗?“清洁工”?
清洁工推着车,继续向前,停在了隔壁检查室门口稍远一点的公共区域,开始用抹布擦拭走廊墙壁上的扶手和消防栓箱。
不是来找我的?
我屏住呼吸,继续观察。清洁工擦拭得很仔细,不紧不慢。时间接近11点。
10点58分。
清洁工似乎完成了那片区域的擦拭,推着车,又缓缓朝着观察室门口的方向移动过来。这一次,他(她)在离门口更近的地方停下,开始清理门边一个嵌入式垃圾桶。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就是现在吗?
清洁工弯下腰,打开垃圾桶的盖子,将里面的垃圾袋取出,扎紧,放进清洁车下层的垃圾收纳区。然后,他(她)从清洁车中层拿出一个新的垃圾袋,抖开,准备套回垃圾桶。
就在他(她)抖开新垃圾袋的瞬间,动作似乎“无意中”顿了一下。一张折叠成小方块、颜色与垃圾袋相近的浅灰色纸片,从抖开的垃圾袋边缘飘落下来,恰好落在观察室门内的地毯上,距离我的沙发只有不到一米。
清洁工仿佛完全没有察觉,继续将垃圾袋套好,盖回盖子。然后,他(她)直起身,推着清洁车,依旧不紧不慢地,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自然,流畅,没有任何异常。
那张纸片静静地躺在地毯上,浅灰色,在米色的地毯上并不显眼,但在我眼中,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是给我的?还是清洁工不慎掉落的其他东西?
我挣扎着坐起身,目光迅速扫过门口。周姨的身影没有出现,走廊里也暂时无人经过。
机会只有几秒钟。
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以最快但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的速度,俯身,伸手,一把将那张纸片攥在手心,然后迅速缩回沙发,将纸片塞进米白色孕妇裙宽大的袖口里,用指尖捏住。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袖口里的纸片薄薄的,边缘有些硬,硌着手腕内侧的皮肤。
门外,周姨的身影适时地出现在门缝视野里。她像是刚去接了杯水,手里端着一次性水杯,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落在我身上。
“太太,您怎么了?脸色更差了。”她走进来,将水杯放在小几上。
“没……没什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虚弱,“就是……突然有点心慌,可能是躺久了。”
周姨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林医生他们应该快讨论完了。您再坚持一下。”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离开的意思,目光也不再看我,而是落在了窗外。但我知道,她的注意力依旧在我身上。
袖口里的纸片像一块炭火。我必须尽快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我借口想去洗手间。周姨没有反对,只是说:“我陪您去。”她拎起那个装着输液泵的包,扶着我起身。
洗手间就在观察室内,是独立的。我走进去,反手关上门,但没有锁——周姨就在门外,锁门会显得异常。
我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哗哗作响。然后,迅速从袖口里掏出那张纸片,展开。
纸片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用极细的黑色中性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急促:
“今日无机会。
信标为长期标记,已确认你位置。
下一步:获取沈近期行程,尤其涉及‘老宅’或‘西山’。
方式:留意周。她会给你提示。
保持服药伪装,勿再冒险。
阅后即毁。”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今日无机会。我的心沉了一下,但随即又松了口气。失望,却也免去了即刻行动的巨大风险和不确定性。
信标是长期标记……意味着“他们”已经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了我在这家医院的具体位置和路径。这是一种监控,也是一种保护?
下一步,获取沈牧近期行程,特别是关于“老宅”或“西山”。
老宅?沈家的祖宅?西山……是之前发生车祸的“云麓”别墅区所在的那片山吗?沈牧去那里干什么?和沈屹有关?还是和他正在处理的“麻烦”有关?
方式:留意周。她会给你提示。
周姨。果然是关键一环。她不只是信使,还是下一步计划的引导者。但“提示”会是什么?像今天这样隐晦的传递?还是更直接的暗示?
保持服药伪装,勿再冒险。他们知道我在伪装服药。也知道我之前(处理通讯器)的冒险。这是在告诫我,耐心等待,不要因小失大。
阅后即毁。
我将纸片撕成最小的碎片,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水流旋转,将所有字迹和可能存在的指纹卷入下水道。我又用洗手液仔细清洗了双手,连指甲缝都搓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今日无机会。但并非毫无收获。我知道了下一步的目标,知道了周姨的角色,也知道了我并非孤立无援——有一个隐秘的、组织严密的“他们”在行动,虽然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看来,与沈牧是对立的。
走出洗手间,周姨接过我,扶我坐回沙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问。
几分钟后,林医生和那位放射科专家走了进来。林医生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影像片子,面色有些凝重。
“沈太太,”他走到我面前,将其中一张片子对着光,指给我看——虽然我根本看不懂那些黑白灰的图像代表什么,“初步检查显示,胎儿发育情况基本符合孕周,但……胎盘位置略低,且有轻微增厚迹象。母体方面,您的肝脏和肾脏功能指标有些异常,可能与长期营养不良和药物代谢负担有关。PICC导管尖端位置尚可,但周围血管有轻微炎症表现。”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陈主任的意见是,建议您留院观察几天,进行更系统的支持治疗和监测,同时调整营养和用药方案,确保胎儿安全,也为您后续分娩做好准备。”
留院观察?
我猛地看向周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知道这个安排。
“沈先生已经同意了。”林医生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病房已经安排好,就在这栋楼的七层,同样是独立护理单元,环境安静,利于休养。我们现在就护送您过去。”
不是回别墅。是留在医院。一个更专业、更难以逃脱的医疗牢笼。
但“他们”的信标已经激活。“留意周。她会给你提示。”
留在这里,是更严密的监控,但也可能是……更接近“下一步”的机会?
我垂下眼,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低声说:“……好。”
周姨上前,帮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输液管。她的手指不经意地掠过我的手腕,停顿了半秒,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一个极其短暂、轻微的触压。
像是一个无意的动作。
又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