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集:无影灯下
混沌。不再是银白的、均匀的、带着剥离感的虚无。是黑暗的、粘稠的、充满尖锐碎片和失重眩晕的漩涡。意识像一块被砸得粉碎、又投入高速离心机的玻璃,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的、扭曲的、飞速旋转的影像和感觉,却又无法拼凑出任何完整的意义。
刺眼的光。不是一盏,是无数盏,从头顶、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雪亮的、没有阴影的光之沼泽。无影灯。它的光芒如此霸道,如此纯粹,如此冰冷,仿佛要刺穿眼皮,灼烧视网膜,将大脑里最后一点混沌和黑暗也彻底蒸发、消毒、漂白。
光里,晃动着模糊的、绿色的、蓝色的影子。影子们动作迅捷,有条不紊,沉默(或者有声音,但被隔绝在某种厚重的、嗡鸣的背景噪音之外)。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被拉长、扭曲,变成断续的、高频率的锐鸣,像生锈的齿轮在空转。
寒冷。不是来自外界空气,而是从身体最深处,从脊椎,从四肢末梢,不可抑制地渗透出来,蔓延开去。皮肤表面能感觉到消毒液大面积涂抹后的、挥发性清凉,但那清凉下面,是更深的、骨髓都在颤抖的、失控的寒意。像被剥光了,扔进了绝对零度的冰原,暴露在这无影灯的、毫无温度的审视之下。
身体的感觉变得极其古怪。沉重,又轻飘。像是沉在深不可测的、粘稠的水底,被水压挤压得无法动弹,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重力带来的负担。但同时,又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和实体,像一缕烟雾,随时会被这无影灯的光芒、被那金属器械的锐鸣、被这冰冷的空气吹散、蒸发。
我能“感觉”到身体被摆弄,被固定。手腕、脚踝传来束缚带勒紧的压力,但那压力遥远而模糊,像隔着好几层湿透的毛毯。腹部传来冰冷的触感,是消毒液?还是手术单?然后,是压力。一种明确的、向下的、持续加深的钝性压力,落在腹部隆起最高点的下方。不痛,没有任何尖锐的痛感,只有那种沉重的、内脏被挤压、被推移的、令人窒息的闷胀感。
麻醉。他们已经做了麻醉。腰麻?还是全麻?我不知道。我没有任何关于打针、关于失去意识的记忆。只有前一秒还在走廊颠簸、噪音、光带的混乱中,下一秒,就已经躺在了这无影灯的绝对光明和寂静(相对意义上的)之下,身体变成了一个无知无觉、却又能“感受”到各种怪异压力的、陌生的容器。
腹中那股冰冷的、窒息的压迫感,并未因为麻醉而消失。它依然存在,甚至因为其他感觉的钝化,而变得更加突出、清晰。它像一个独立存在的、有生命的、充满恶意的核心,盘踞在子宫深处,持续地、缓慢地收紧,挤压着那个正在迅速衰弱下去的小生命。我能“感觉”到那生命的搏动,微弱,混乱,像狂风中的烛火,在越来越强的压迫和寒冷中,艰难地、忽明忽暗地挣扎。
监护仪的声音似乎还在,但变得极其遥远、失真,像从水底听岸上的广播。那代表胎心率的、刺耳的报警声,似乎也变了调,时断时续,有时尖锐急促,有时又低沉模糊,融入那片恒定的、低沉的、机器运转的嗡鸣背景中。
“血压。”
“心率。”
“血氧。”
“胎心。”
简短、冷静、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偶尔穿透那层厚重的嗡鸣,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混沌的意识之湖,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无法理解的涟漪。声音来自那些晃动的绿色、蓝色影子。
“80/50。”
“125。”
“98。”
“65…持续减速…变异度消失…”
数字。冰冷,客观,残酷。是我的生命,和另一个生命的倒计时,被简化成屏幕上跳动的、绿色的、毫无温度的参数。
“陈主任。”
“嗯。开始。”
“是。”
开始。什么开始?手术开始了?刀呢?没有痛感。只有感觉。先是腹部皮肤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的、锐利的“线”状触感,像用最细的冰线轻轻划过。没有痛,只有“知道”——那里被划开了。
紧接着,是更深的、钝性的、层层递进的分离感。像有人用冰冷的、钝头的工具,极其耐心、极其精准地,一层一层,分开皮肤下的脂肪,肌肉,筋膜……每一层的分离,都带来一种沉闷的、内部的、被“打开”的感觉,伴随着极轻微的、组织被牵拉、剥离的、黏腻的声响,那声响被放大,在我空洞的耳腔里回荡,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生理性的噪音。
没有血。至少感觉不到温热的液体涌出。只有冰冷的、不断加深的、内部的“敞开”感。
然后,是子宫。当那钝性的分离感抵达最深处,触碰到那个坚硬、圆润、却又因内部压力而异常紧绷的壁垒时,我的整个腹腔,甚至整个“存在”,都似乎随着那壁垒被碰触,而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我的孩子。最后的屏障。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极致恐惧、冰冷绝望、以及一丝扭曲的、近乎解脱的预感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我意识中最后一点勉力维持的、混沌的秩序。不!不要!不要碰他!不要把他从这里拿走!不要……
但我的意志,我的挣扎,我的呐喊,在这无影灯下,在这精准的医疗程序前,在这被麻醉剥夺了行动能力的躯壳里,微弱得像一粒尘埃。
“子宫下段横切口。”
“是。”
钝性的压力,集中在了一点。然后,是刺破的感觉。不是痛,是一种阻力突然消失的、空落落的穿透感,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我被放大的听觉中无比清晰的、“噗”的、湿润的破裂声。
破了。最后的屏障,破了。
一股温热的、带着奇异腥甜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冰冷的手术单,那股暖意如此突兀,如此鲜明,与周遭的冰冷和机械感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是羊水。
紧接着,是一种更加怪异、更加无法形容的感觉。一个沉重的、滑腻的、有生命的、不规则形状的物体,被从那个刚刚打开的、温热的、充满液体的腔隙里,缓缓地、但不容抗拒地,向外拖拽、娩出。
拖拽的力量很稳,很有节奏。但那感觉……天啊,那感觉!像有人把手伸进了你的胸腔,抓住了你的心脏,正在把它一点点、缓慢地、从与你血脉相连的肉里,撕扯出来!没有尖锐的撕裂痛,麻醉阻断了痛觉。但那种剥离的感觉,那种生命与生命最原始、最紧密的连接被强行中断、被物理性地分开的感觉,清晰得令人发疯!每一寸的拖拽,都牵扯着腹腔深处、骨盆深处,甚至灵魂深处的、无形的、却无比坚韧的“线”,那些“线”一根根绷紧,发出无声的呻吟,然后,在持续、稳定的外力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断开的不止是脐带,是更深的、无形的维系。
窒息感达到了顶点。不是我的窒息,是那个正在被拖拽出来的小生命的窒息。我能“感觉”到,在离开母体温暖羊水的瞬间,在暴露于冰冷、明亮、充满陌生气味的空气中的瞬间,那团原本就微弱、紊乱的生命之火,骤然变得更加黯淡、急促,然后……陷入了某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般的停顿。
不!呼吸!哭啊!动啊!我在心底疯狂地嘶吼,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念,去“推”他,去“喊”他,去试图重新连接那根刚刚被无情剪断的、无形的脐带。
一片死寂。只有器械冰冷的碰撞声,和医护人员短促、专业、不带感情的低语。
“胎儿娩出。”
“时间。”
“APGAR评分?”
“1分钟评分……3分。心率1,呼吸0,肌张力1,喉反射0,皮肤颜色1。”
冰冷的声音,报出冰冷的分数。3分。濒死。
“清理呼吸道!正压给氧!”
“心率太慢!胸外按压!”
“准备气管插管!呼叫新生儿科!”
一阵更加急促、但依旧训练有素的忙乱。我看不见,只能感觉。感觉到那个小小的、湿滑的、冰冷的身体,被迅速转移到旁边一个更亮、似乎有取暖设备的地方。感觉到更多的手在触碰他(她?),在按压他小小的胸膛,在试图将氧气吹入他毫无反应的肺。
“心率上来了!60…80…100…”
“有自主呼吸了!弱!”
“肤色转红!”
“5分钟评分……6分。”
6分。勉强及格。依然危重。
没有哭声。一直没有我期待中的、那声宣告新生命降临的、嘹亮的啼哭。只有呼吸机单调的、带着湿啰音的嘶嘶声,和监护仪上依然不稳定、但至少有了波动的数字。
他(她)活着。但奄奄一息。像一个被提前、粗暴地从保温箱里取出、线路还未接好的、精密的电子玩偶。
而我的腹腔,在那个生命被取出的瞬间,变成了一片空洞的、冰冷的、持续收缩的废墟。子宫在自发地、剧烈地收缩,试图闭合那个刚刚被切开的伤口,排挤里面残留的胎盘和血液。那收缩的感觉,像有一只冰冷的、无形的手,在腹腔里凶狠地、一遍遍地攥紧、松开,带来一阵阵沉闷的、痉挛般的、空虚的剧痛(不是皮肤切口的痛,是内脏被挤压的、深层的钝痛)。温热的血液,混杂着羊水和组织液,持续地、一股一股地从那个空洞里涌出,被吸引器嘶嘶地吸走,发出贪婪的、令人作呕的声音。
“胎盘剥离完整。”
“出血量?”
“约800ml。子宫收缩欠佳。准备宫缩剂。”
“血压下降!70/40!加快补液!交叉配血!”
“是!”
更多的液体,冰凉的,通过PICC导管,汹涌地冲入我的血管,试图填补那正在迅速流失的温度和容量。但身体深处那个空洞的、持续收缩和出血的废墟,像一道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我的意识,在这极致的生理掏空、失血带来的冰冷、麻醉的余威、以及目睹孩子濒死却无法触及的巨大精神冲击下,开始不可逆转地涣散、下沉。
无影灯的光芒,从雪亮刺眼,开始变得模糊、晕染,边缘出现彩色的、抖动的光晕。那些晃动的绿色蓝色影子,动作变得缓慢、迟滞,像在水底移动。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缓慢的心跳声,和呼吸机单调的嘶嘶声,在空旷的、逐渐变暗的意识穹顶下,孤独地回响。
我要死了吗?就这样,躺在这无影灯下,腹腔被掏空,血流不止,孩子生死未卜,像一件完成了(或未能完成)使命的、破损的容器,被遗弃在这冰冷的、充满消毒水和血腥味的、绝对“洁净”的、金属与光芒构成的坟场?
不……不……
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念,像风中残烛的火苗,挣扎着,飘向那个被新生儿科医生和护士围住的、小小的、躺在辐射保暖台上的身影。
我看不见他(她)的脸。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裹在无菌巾里的、青紫色的、几乎没有起伏的轮廓。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头顶是无影灯另一束集中的、更加刺眼的光芒。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那温暖的、诱人的、代表着彻底解脱的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刻——
那个小小的、青紫色的轮廓,极其轻微地,动弹了一下。
不是手脚。是胸膛。在呼吸机有节奏的正压下,那小小的胸膛,似乎,极其勉强地,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自主的起伏。
与此同时,我“听”到(也许是幻觉),一声极其微弱、短促、带着水音和窒息感的、类似于呜咽,又像是叹息的——
“呃……”
声音轻得几乎被呼吸机的嘶嘶声和吸引器的噪音完全掩盖。
但那一声,像一道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即将涣散的意识,击穿了那无影灯冰冷的白光,击穿了腹腔的空洞和失血的寒冷。
他还活着。他在挣扎。他在尝试呼吸。在尝试……发出声音。
黑暗的潮水,因为这微弱到极致的回应,骤然停顿了一瞬。
而就在这意识弥留、生死一线的间隙,在无影灯的光芒、冰冷的器械、医护人员专业而冷静的操作构成的、这个绝对“现实”的医疗空间的边缘,一种我几乎以为已经被遗忘、或者在刚才的剧变中已经损毁的、异常的感知,极其突兀地,再次闪现。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
是嗅觉。
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的、混合着陈旧纸张、化学试剂、冷冽须后水、以及……一丝极其新鲜的、滚烫的、带着铁锈甜腥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钻入了我的鼻腔。
这气味……是“清洁工”!是那个窗外暗红光点代表的、那个神秘访客的气息!
但它不是从窗外来的。这里没有窗户。手术室是封闭的。
它是从……手术室的通风口?还是从某个刚刚被打开的、连接着外部管道的器械孔?又或者……是从那个刚刚被取出孩子的、我身体上那个尚未缝合的、敞开的伤口里,渗透出来的?
这气息一闪即逝,快得像幻觉。
但它出现的同时,我涣散的、几乎停滞的思维,捕捉到了另一个几乎同时发生的、极其细微的异常。
那个正在被新生儿科医生全力抢救的、小小的身体上方,那束集中的、用于操作和观察的无影灯光,极其短暂地、不易察觉地,闪烁、扭曲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某种极其微弱、但高频的电磁干扰。
而正在操作的一名医生,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在触碰孩子胸口某个电极片时,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停顿、蜷缩了一下,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静电释放的触感?他立刻恢复了操作,但那个瞬间的停顿,是真实的。
气味,光线闪烁,医生的微小异常……这三者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发生。
是巧合?还是……
我的意识,已经无力支撑任何思考。黑暗的潮水,在短暂的停顿后,以更汹涌的姿态,席卷而来,将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味、闪烁的光、医生的停顿,连同那声婴儿的微弱呜咽,以及无影灯冰冷的光芒,一同吞没。
最后的感知,是身体被更粗暴地翻动,腹部传来持续、剧烈的、缝合的牵拉感(依然没有痛,只有感觉),以及更多冰冷的液体冲入血管的胀痛。
然后,
彻底的,
寂静,
与黑暗。
只有遥远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呼吸机单调的嘶嘶声,和监护仪上,代表两个刚刚被强行分离、又都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生命的,
微弱而不稳定的,
滴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