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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婚礼当天

共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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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集

第一集

圣心教堂的彩绘玻璃,滤出了蜂蜜一样粘稠的金色光线,把大理石长椅染上暖调,空气里弥漫着白桃、风信子与昂贵香氛蜡烛混合的气味,甜美,又带着一丝庆典特有的、紧绷的灼热。

我在红毯的尽头。身后,是伴娘团托起的四米长、缀满珍珠与蕾丝的婚纱裙摆,身前,是通往圣坛的,似乎没有尽头的猩红。两侧坐满了人。面孔模糊,衣香鬓影,低低的惊叹与祝福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浪,潮水般向我涌来。

他们都说,许悠,你真是好福气。

嫁入沈家,嫁给沈牧,这样的世纪婚礼,多少女人几辈子做梦都不敢想。

福气吗?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挽住身旁父亲微微发抖的手臂。他的手很凉,带着老年人皮肤特有的、干燥的褶皱感。我能感觉到他竭力想挺直背,给我一点支撑,但那支撑本身也是摇摇欲坠的。满座宾客,衣冠楚楚,笑容得体,可那些目光——探究的,艳羡的,嫉妒的,藏在祝福下面的审视——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我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

沈牧就站在圣坛前。

一身纯黑的手工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晨曦透过圆顶的天窗,恰好有一束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流畅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此刻盛满了温柔与专注的眼睛。他望着我,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耐心地,等待着。

神父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穹顶下回荡,庄重而辽远,每一个音节都敲在人心上。

“……许悠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沈牧先生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都爱他,忠诚于他,直至生命尽头?”

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的目光,重逾千斤,压在我身上。父亲的臂弯紧了紧。

我抬起眼,迎上沈牧的视线。他的眼眸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表面的温柔底下,是我渐渐开始熟悉的一种……漠然。或者说,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这从容让我指尖发冷。

可我必须微笑。弯起嘴角,让弧度精准地停留在“幸福”与“羞涩”之间。

“我愿意。”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颤动的甜意。

神父转向沈牧。

同样的问题。

沈牧几乎没有丝毫停顿,他的声音清朗,穿透空气,清晰地送到每一个角落:“我愿意。”

那么理所当然,斩钉截铁。仿佛这真的是一场两情相悦、毫无阴霾的盛大结合。

他执起我的右手。我的指尖冰凉,他的掌心却温热干燥。一枚沉甸甸的钻戒,主石在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火彩,缓缓套入我的无名指根。尺寸精确得毫厘不差。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皮肤,一路寒到心里。

礼成。

掌声如雷般炸响,混合着管风琴恢弘的乐声,潮水般将我们淹没。彩色的纸屑和新鲜花瓣从高处纷纷扬扬洒落,落在我的头纱上,他的肩头。他低下头,隔着轻薄的头纱,吻上我的唇。

一个标准的,完美的,新郎亲吻新娘的仪式性动作。

他的气息靠近,带着淡淡的须后水清冽的味道。唇瓣相触,温热,一触即分。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唇角上扬的、完美的弧度。

耳边是他压低了的、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气息拂过耳廓:“笑。”

我猛地一颤,更大幅度地扬起嘴角,任由他揽着我的腰,转身面对沸腾的人群。镁光灯疯狂闪烁,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我下意识地微微眯起眼,脸上的肌肉因为维持笑容太久,已经有些僵硬酸痛。

晚宴设在沈家旗下最顶级的七星级酒店“云顶”顶层。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倒映着穿梭往来的华服身影。香槟塔堆叠得几乎触及穹顶,侍者端着银质托盘,无声地游走在衣香鬓影之间。

我被簇拥在中心。沈牧一直体贴地站在我身侧半步的地方,手臂虚虚环着我的腰,一个恰到好处的、彰显占有与呵护的姿态。他游刃有余地与各方宾客寒暄、应酬,举杯,谈笑风生。那些人,有商界巨鳄,有政界名流,还有不少只在财经杂志和娱乐头条上见过的面孔。他们对着沈牧恭敬有加,对着我,则是掩藏不住的打量与评估。

“沈太太真是好福气,沈总年轻有为,又这么一表人才。”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贵子”两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点头,致意,偶尔说一两句得体的感谢。酒杯里的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气泡细小而密集地上升,破裂。我轻轻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点短暂的清明,随即又被周遭喧嚣的热浪吞没。

脸颊因为酒精和强撑的笑容而发烫。找了个借口,我提着裙摆,走向宴会厅外相连的空中花园露台。

厚重的玻璃门隔开了大部分喧嚣,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让我打了个寒噤,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些。露台上精心布置着夜灯与鲜花,远处是城市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

我靠在冰凉的栏杆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我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不属于沈牧的生命。

那纸亲子鉴定报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记忆里。那天,我因为孕早期不适提前回家,想找些缓解的维生素,却无意中拉开了沈牧书房里那个带锁的抽屉——锁是坏的。薄薄一张纸,冰冷的结论,每一个字都带着嘲弄的意味。

他没有揭穿。甚至在我之后几次试探性地提起孩子,说起未来的规划时,他都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堪称温柔。他照样筹备婚礼,声势浩大,细节到每一朵花的颜色都要亲自过问。他的父母起初对我家境颇有微词,但在他的坚持下,也最终点了头。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毒藤一样在我心里疯狂生长,缠绕得我几乎窒息。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我没有回头。

沈牧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虚虚地搭在栏杆上,将我半圈在怀里。他的胸膛贴着我裸露的后背,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一个在外人看来亲密无间的拥抱。

“累了?”他低声问,气息拂过我的耳尖,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身体僵硬,没有说话。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手抬起,冰凉修长的手指,轻轻触上我的脸颊,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缓缓抚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指尖最后停在我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我转过头,看向他。

宴会厅溢出的光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那里面映着城市的灯火,却没有丝毫温度。他脸上的温柔神情没有变,甚至唇边的笑意还加深了些许。

“怕什么?”他问,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最私密的呢喃,“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里,清晰地映出我苍白、强作镇定的脸。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那些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疑问、恐惧、侥幸,混杂着此刻他指尖冰冷的触感,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我张开嘴,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为什么?”

夜风卷过,带着远处隐约的音乐和欢笑。我们之间却像是陡然被抽成了真空,安静得可怕。

他看着我,目光一寸寸地逡巡过我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重新定格在我的眼睛上。那眼神专注得近乎诡异,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落入掌中的猎物,欣赏它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碾过。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也不是温柔的,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嘴角向上勾起的弧度,冰冷而锋利。他俯身,凑近我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激起更猛烈的战栗。

“因为……”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进我的耳膜,砸碎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我要你,亲眼看着。”

指尖顺着我的下颌滑到颈侧,虚虚地贴着跳动的脉搏,带来一种被扼住咽喉的错觉。

“我是怎样,一点一点……”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的残酷,如同最精巧的手术刀,缓慢地剥离皮肉。

“毁掉你所在乎的一切。”

话音落下。

他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而疏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低语只是我的幻觉。他甚至还抬手,极其自然地为我理了理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动作轻柔。

“外面凉,进去吧,新娘子离开太久,大家该找了。”

说完,他自然地牵起我冰凉的手,转身,拉开玻璃门。

温暖的、喧闹的、属于婚礼的声浪和光线瞬间将我们吞没。他牵着我,重新走入那片璀璨的光海,走向那些虚假的祝福和欢笑。我的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之上。

每一步,都清晰无比地回响着他那句话。

一点一点……

毁掉。

我在满场的喧嚣和光影变幻中,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正微微倾身,与一位长辈模样的宾客碰杯,侧脸线条完美,笑容得体。

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钻戒沉甸甸的,折射出的光芒,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章节目录 101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0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