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火之墟
相柳将一包散发着刺鼻硫磺与腐烂草药混合气味的灰黑粉末拍在徐以宸脸上:“抹匀,省得被归墟的‘邻居’当开胃甜点。”
老疤把一件沾满陈年血污、硬得像树皮的兽皮坎肩丢过来:“小子,穿上!真死外面了,也别让蠪蚳觉得肉是酸的!”
小七蜷在骨墙阴影里,怀里的破布包裹紧了紧,声音细若蚊蚋:“别……别信他……”
徐以宸最后看了一眼幽蓝篝火与骸骨哨点,跟着那道墨绿身影扎进翻涌的浓雾。
当相柳毫不犹豫地拽着他跃下深不见底的断崖时,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疯子!比九尾狐还想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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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柳拍过来的那包灰黑粉末,带着一股极其霸道、直冲天灵盖的混合气味——浓烈的硫磺味混合着某种腐烂草药的腥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瞬间糊了徐以宸满脸满口。
“咳!咳咳咳!”徐以宸猝不及防,被呛得眼泪直流,剧烈地咳嗽起来。
“抹匀。”相柳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让他擦点润肤霜,“脖子,手腕,脚踝,露肉的地方都糊上。省得一路被归墟的‘邻居’当开胃甜点追着跑。”他灰绿色的竖瞳扫过徐以宸狼狈的样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徐以宸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用手胡乱地在脸上、脖子上涂抹着那粘腻刺鼻的粉末。粉末接触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微痛感,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更是顽固地钻进鼻腔,熏得他头晕眼花。
“拿着!”一声粗哑的断喝。
老疤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扬,一件黑乎乎、沉甸甸的东西带着风声砸了过来!徐以宸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冰凉坚硬,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陈年累月渗入纤维的腥膻和汗臭混合气味。
是一件坎肩。用某种不知名厚皮兽类的皮鞣制而成,硬邦邦的,边缘磨损得如同锯齿,上面凝结着大片大片洗刷不掉的暗褐色污迹,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别的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重量压得他手臂一沉。
“小子,穿上!”老疤抱着他那门板似的巨刀,铜铃眼瞪着他,脸上的蜈蚣疤痕随着他说话凶悍地扭动,“真要是点背死在外头了,也别让蠪蚳那帮杂碎觉得你肉是酸的!给老子硬气点!”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配上老疤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和疤痕,更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徐以宸咬着牙,忍着那令人窒息的气味,费劲地把那件冰冷坚硬的兽皮坎肩套在破烂的T恤外面。粗糙的皮面摩擦着皮肤,又沉又硌,像套上了一层简陋的刑具。
他刚系好坎肩上那两根粗糙的皮绳,角落里传来一个细若蚊蚋、带着颤抖的声音。
是小七。她把自己缩在巨大肋骨投下的最深沉的阴影里,只露出小半张沾满污迹的脸。她紧紧抱着怀里那个破布包裹的长条物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惶和一种莫名的忧虑。
“别……”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和风声淹没,但徐以宸还是捕捉到了。
“别……别信他……”小七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相柳冷漠的侧脸,又迅速缩回阴影里,声音抖得厉害,“他……他带走的……都没……没回来过……”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徐以宸本就紧绷的神经。没回来过?他猛地看向相柳。
相柳仿佛根本没听见小七的低语。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墨绿劲装,姿态挺拔,正微微仰头,灰绿色的竖瞳穿透哨点上方稀薄的雾气,似乎在观察着污浊天光的变化。苍白邪异的侧脸在幽蓝火光的映照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时候差不多了。”相柳收回目光,声音冰冷,“归墟的‘墙’在子时前后最薄。再磨蹭,就等着给那些闻着味过来的‘邻居’加餐吧。”
他不再废话,转身,径直走向哨点外那片翻涌不息、吞噬一切的灰紫色浓雾。墨绿的身影在幽蓝火光与浓雾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孤绝。
徐以宸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跳跃的幽蓝篝火,看了一眼磨刀的老疤、切割肉干的老木头,还有阴影里那双充满忧虑的大眼睛。这里肮脏、简陋、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而前方,是未知的、被相柳形容为九死一生的绝路。
他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硫磺、腐草、血腥和骨粉味的沉重空气,肺部传来灼痛。然后,他不再犹豫,迈开发沉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骨粉地上,踉跄着追向那道即将被浓雾吞噬的墨绿色背影。
“看好你的‘钥匙’。”相柳冰冷的声音从前方雾气中飘来,带着最后一遍警告。
徐以宸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粗糙的兽皮坎肩传来。他咬紧牙关,一头扎进了翻涌的灰紫色浓雾之中!
浓雾瞬间包裹了他,冰冷、粘稠、带着强烈的湿气和腐朽味道,隔绝了身后哨点最后一点幽蓝的光芒和声响。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脚下厚实的骨粉层在雾中变得更加湿滑难行,每一步都发出噗嗤的闷响。
相柳的身影就在前方几步之遥,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飘忽的鬼影。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定,仿佛脚下不是堆积如山的巨兽尸骸,而是平整的大道。
沙沙……沙沙……
周围那无处不在的骨尘虫啃噬声,在浓雾的包裹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密集,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口器就在耳边摩擦。偶尔,浓雾深处会传来一些难以名状的、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沉重的叹息,又像是粘液拖行的窸窣,或是某种巨大骨骼在压力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每一次异响,都让徐以宸头皮发麻,全身肌肉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翻涌的、如同鬼影幢幢的雾气。他紧紧跟着相柳的背影,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无边的死寂和浓雾彻底吞噬。
“我们……要去哪里?”徐以宸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沉闷。
“‘墙’。”相柳头也不回,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归墟的边界。穿过那里,才算真正踏进山海界的‘门’。不过……”他顿了顿,“‘墙’附近,通常都不怎么太平。是偷渡客和‘清道夫’最喜欢蹲点的地方。”
偷渡客?清道夫?徐以宸心头一紧。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那玉佩……”他下意识地又摸向胸口,隔着兽皮坎肩感受着那温润的轮廓,“它……真的会引来东西?”
“你说呢?”相柳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刚才的蠪蚳崽子只是开胃菜。‘钥匙’一旦苏醒过,就像在死水里扔了块烧红的铁,总会有点动静。祈祷我们运气好,遇到的‘邻居’牙口不好,或者……刚好吃饱了吧。”
这算什么安慰?!徐以宸的心沉得更深了。他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活靶子,胸口的玉佩就是最显眼的信号灯。
沉默在浓雾中蔓延。只有脚步声、骨粉的噗嗤声和那无处不在的沙沙啃噬声。
突然,相柳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徐以宸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怎么了?”徐以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环顾四周。雾气依旧翻涌,似乎没什么异常。
相柳没有回答。他微微侧着头,灰绿色的竖瞳在浓雾中闪烁着幽冷的光,似乎在极其专注地倾听着什么。他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其凝重的神色。
徐以宸屏住呼吸,也努力去听。除了风声、啃噬声……似乎……似乎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片轻薄金属在高速摩擦、碰撞的嗡鸣声,正从他们前方的浓雾深处传来!那声音很微弱,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刺耳膜深处!
“趴下!别出声!”相柳冰冷急促的命令如同惊雷在徐以宸耳边炸响!
徐以宸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扑倒在冰冷湿滑的骨粉地上!脸再次埋进那散发着浓烈腥臭的灰白色粉末里!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下的“地面”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震动!
嗡鸣声骤然变大!如同无数把高速旋转的链锯在同时切割金属!
灰紫色的浓雾如同沸腾般剧烈地翻滚起来!一道巨大无比、如同巨鲸般的恐怖阴影轮廓,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正上方不足十米高的浓雾中,无声无息地、迅疾无比地掠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那东西体型庞大得难以想象!徐以宸趴在地上,只能看到它腹部覆盖着一层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大而紧密的鳞片!鳞片边缘锐利如刀,在高速移动中彼此摩擦、碰撞,发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嗡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金属锈蚀和臭氧味道的腥风,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般狠狠砸落下来,吹得徐以宸几乎窒息!
嗡鸣声和那恐怖的压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巨大的阴影瞬间掠过,消失在另一侧的浓雾深处,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刺鼻气味和徐以宸擂鼓般的心跳。
“那……那是什么?!”徐以宸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沾满了骨粉,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相柳已经站了起来,墨绿的劲装上沾了些灰白的粉末。他望着巨影消失的方向,灰绿色的竖瞳微微眯起,眼神锐利如刀。
“‘文鳐’。”相柳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还是条快成年的大家伙。看来‘墙’那边的‘邻居’最近伙食不错,都敢把巡逻队放归墟里来了。”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文鳐?巡逻队?徐以宸听得心惊肉跳。刚才那东西,仅仅是掠过带起的风压就差点把他拍扁!竟然还只是“巡逻队”?!
“它……它没发现我们?”徐以宸心有余悸地问。
“驱秽散的味道,对它们来说像腐烂的臭肉。只要我们不跳起来大喊大叫,或者你的‘钥匙’别突然发神经,它们通常懒得下来翻垃圾堆。”相柳拍了拍身上的骨粉,语气恢复了淡漠,“走吧。它往那个方向去,说明‘墙’快到了。”
徐以宸心有余悸地从地上爬起来,感觉双腿还在发软。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恐怖巨物,彻底粉碎了他对“危险”的原有认知。他不敢再多问,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胸前的玉佩,祈祷它千万别再“发光”。
脚下的骨粉层似乎变得越来越薄,也越来越硬实。雾气依旧浓重,但隐约能感觉到,前方似乎有某种…阻碍?一种无形的、令人压抑的力场弥漫在空气中,连风似乎都变得凝滞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徐以宸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前方的雾气忽然剧烈地翻腾、涌动起来,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到了。”相柳停下脚步,声音低沉。
徐以宸走到他身侧,向前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浓雾在这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排开,形成一片相对清晰的区域。而在他们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大地——或者说,这片由无尽骸骨铺就的“地面”——毫无征兆地断绝了!
一道巨大得令人绝望的断崖,如同被天神用巨斧狠狠劈开,横亘在眼前!
断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浓得化不开的灰紫色雾气在深渊中翻涌、沉浮,如同粘稠的墨汁。隐约能看到雾气深处,有巨大得难以想象的、扭曲的阴影在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更深处,则是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断崖的边缘,并非自然形成的嶙峋岩石,而是布满了某种巨大生物啃噬、抓挠留下的恐怖痕迹!那些痕迹深达数米,纵横交错,覆盖在坚硬如铁的黑色岩层上,如同大地上狰狞的伤疤!断口处极其突兀、平滑,仿佛大地在这里被硬生生截断、吞噬!
这就是“墙”?归墟的边界?!
而在这断崖的边缘,更让徐以宸头皮发麻的是——散落着大量新鲜的白骨!不是归墟里那种如山峦般庞大的远古巨兽遗骸,而是……相对“小巧”的骨骼!有些还粘连着暗红色的血肉和破碎的皮毛!形态各异,有人形的,也有扭曲的兽形!数量之多,如同在断崖边铺了一层惨白的骨毯!浓烈的血腥味和新鲜尸体特有的甜腥腐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显然,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
“这……这是……”徐以宸的声音干涩嘶哑。
“‘偷渡客’的坟场。”相柳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灰绿色的竖瞳扫过那些新鲜的尸骸,如同看着一堆枯枝败叶,“想从归墟溜进山海界,或者从山海界逃进归墟,都得从这里‘跳’过去。‘墙’的力量会撕碎一切试图强行穿越的蠢货。只有‘门’的位置是安全的。”
他抬手指向断崖的左侧,靠近一处被巨大爪痕撕裂的岩壁方向:“看到那边稍微平缓点的断口没有?那里就是‘门’。不过……”相柳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凉薄和恶劣的弧度,“‘门’附近,通常有‘清道夫’守着,负责清理…垃圾。”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呱嗷——!!!”
一声尖锐、沙哑、如同破锣摩擦般的怪叫,猛地从断崖下方那翻涌的浓雾深渊中传来!声音带着一种贪婪和凶戾!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响起!像是无数张布满利齿的大嘴在疯狂地啃噬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徐以宸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在断崖下方十几米处,那翻腾的灰紫色雾气被一股力量搅动着!一个庞大而怪异的轮廓正贴在陡峭的崖壁上!
那东西像一条放大了无数倍、覆盖着滑腻青灰色皮肤的巨鱼!体长至少有十几米!鱼身臃肿,布满湿漉漉的粘液,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部——没有眼睛!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深陷的黑色孔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占据了半个脑袋的、如同深渊般的巨口!巨口边缘布满了数圈密密麻麻、螺旋排列的、如同粉碎机刀片般的森白利齿!此刻,这张巨口正大张着,疯狂地啃噬着崖壁上挂着的一具刚刚死去不久、体型像巨大蜥蜴的怪兽尸体!利齿轻易地碾碎骨骼,撕裂筋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蠃鱼。”相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墙’下最勤快的清道夫之一。牙口好,胃口更好,尤其喜欢……新鲜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崖顶的注视,那条正在大快朵颐的蠃鱼突然停止了啃噬!它那没有眼睛的巨大头颅,极其诡异地向上一“抬”!那张布满螺旋利齿的深渊巨口,正对着断崖顶上的徐以宸和相柳!粘稠腥臭的涎液混合着碎肉残渣,如同瀑布般从齿缝间流淌下来!
“呱嗷——!!!”
又是一声更加凶戾、更加贪婪的怪叫!充满了发现新猎物的兴奋!
徐以宸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被那无目的、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注视”锁定的瞬间,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能闻到那巨口中喷出的、带着浓烈血腥和腐肉味道的恶臭气息!
“它……它发现我们了!”徐以宸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闭嘴!”相柳冰冷的声音如同鞭子抽在他神经上,“不想死就站直了!蠃鱼没眼睛,靠感知震动和……气味锁定猎物。你越慌,动静越大,在它‘眼里’就越像一盘会跑的菜!”
震动?气味?徐以宸猛地想起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他拼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脚趾头都不敢动一下!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流进眼睛里也不敢去擦。
崖壁上的蠃鱼怪叫之后,并没有立刻扑上来。它那巨大的、滑腻的青灰色身躯紧紧吸附在陡峭的岩壁上,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微微开合着,粘稠的涎液不断滴落深渊。那没有眼睛的头颅微微转动着,似乎在仔细地“聆听”和“感知”着崖顶的动静。
咔嚓……咔嚓……
它又开始缓慢地啃噬起那具蜥蜴怪兽的尸体,但动作明显心不在焉,巨大的身躯在崖壁上微微蠕动着,调整着位置,那深渊巨口始终若有若无地对准着崖顶的方向。一股无形的、带着浓烈血腥和贪婪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地冲击着徐以宸紧绷的神经。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门……门在哪里?”徐以宸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微不可闻的字,目光死死盯着相柳之前指的那个方向。那里靠近被巨大爪痕撕裂的岩壁,断崖的线条似乎确实比其他地方稍微“平缓”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下方依旧是深不见底、浓雾翻涌的深渊!
“跳过去。”相柳的回答简洁得令人心胆俱裂。
跳?!跳进深渊?!徐以宸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下面有蠃鱼!有浓雾!有未知的恐怖阴影!跳下去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你……你疯了?!”徐以宸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拔高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声音的波动!
“呱嗷嗷——!!!”
下方贴在崖壁上的蠃鱼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狂暴和极度兴奋的咆哮!那张深渊巨口瞬间张大到极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寒光闪闪的螺旋利齿!粘稠的涎液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它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弓,覆盖着粘液的青灰色皮肤下肌肉恐怖地虬结!
轰!
坚硬的黑色崖壁在它强大的蹬踏力下崩裂开蛛网般的裂痕!碎石飞溅!
蠃鱼那庞大而臃肿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如同一颗巨大的、滑腻的炮弹,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和毁灭性的气势,撕裂浓雾,朝着断崖顶上徐以宸和相柳所在的位置,狂猛地扑噬而来!
深渊巨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螺旋利齿闪烁着死亡的寒光!浓烈的血腥腐臭气息瞬间将徐以宸彻底淹没!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贴近!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彻底僵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吞噬一切的巨口,遮蔽了头顶本就暗淡的天光!
完了!要死了!被这怪物活活嚼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走!”
一声冰冷的断喝在徐以宸耳边炸响!同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是相柳!
相柳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在蠃鱼扑噬而来的瞬间,拽着徐以宸,朝着断崖的边缘——朝着那深不见底、浓雾翻涌的恐怖深渊——毫不犹豫地、主动地、纵身一跃!
“不——!!!”
徐以宸的惊骇欲绝的嘶吼被狂暴下坠的风声瞬间撕碎!
失重感如同巨锤狠狠砸中他的五脏六腑!冰冷刺骨的狂风如同刀片般刮过脸颊!翻涌的灰紫色浓雾如同巨兽的胃液般瞬间将他吞没!
下方,是蠃鱼那布满螺旋利齿、急速放大的深渊巨口!那腥臭的气息几乎要喷到他脸上!
上方,是相柳那张在狂乱气流中依旧苍白、冰冷、毫无波澜的侧脸!灰绿色的竖瞳里,映照着下方蠃鱼巨口森然的寒光,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比地铁站的九尾狐、比归墟的巨兽、比崖壁的蠃鱼加起来都要疯!他这是拉着自己一起跳进鱼嘴里送死!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闪电,劈过徐以宸被恐惧和失重彻底搅乱的脑海。
下一秒!
就在他们即将坠入蠃鱼那张开的、如同无底洞般的巨口之中时!
嗡!
徐以宸胸前紧贴的玉佩,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种极其柔和、却异常坚韧的温润白光!光芒并不刺眼,如同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光茧,瞬间将他和相柳两人包裹在内!
噗!
蠃鱼那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狠狠咬合!却如同咬中了一块坚不可摧的万载玄冰!发出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巨大的咬合力被那层温润的白光硬生生阻隔在外!
“呱嗷?!!”蠃鱼发出一声混合着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惨嚎!几颗锋利的螺旋牙齿在撞击中崩飞出去!
借着这撞击的反作用力,以及下坠的势头,包裹着两人的白色光茧如同被弹开的石子,瞬间改变了方向,擦着蠃鱼滑腻巨大的身躯边缘,斜斜地朝着断崖下方、那被巨大爪痕撕裂的岩壁方向——也就是相柳之前所指的“门”的位置——加速坠落下去!
“抓紧!”相柳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徐以宸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让他反手死死抓住了相柳拽着他衣领的手臂!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呼呼呼——!
风声在耳边疯狂呼啸!浓雾如同粘稠的液体般扑面而来!失重感撕扯着每一根神经!下方翻涌的雾气中,那巨大扭曲的阴影似乎更加清晰了!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白色的光茧包裹着他们,在深渊中急速下坠!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
“门呢?!安全的地方在哪?!”徐以宸在狂风中嘶吼,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下面!”相柳的声音穿透风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落地前,别松手!也别让你的‘钥匙’熄火!”
落地?!徐以宸看着下方深不见底、浓雾翻腾的深渊,还有那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蠕动着的庞大阴影,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这高度摔下去,就算有这层光茧,也绝对会变成一滩肉泥!
蠃鱼那混合着暴怒和贪婪的咆哮声从上方传来!显然,刚才的撞击彻底激怒了它!那滑腻巨大的青灰色身躯正疯狂地扭动着,试图调整方向,再次朝他们扑来!
祸不单行!
“嘶——吼——!!!”
一声更加深沉、更加暴虐、充满了无尽饥饿与毁灭气息的恐怖咆哮,猛地从他们斜下方、那片浓雾翻滚的深渊深处炸响!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熔岩奔流,震得周围的雾气都在剧烈震荡!一股比蠃鱼更加古老、更加蛮荒、更加令人绝望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火山,轰然爆发!
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排开!一个庞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覆盖着暗沉骨甲和狰狞骨刺的恐怖轮廓,在翻涌的雾气中缓缓昂起!仅仅是抬起的部分,就遮蔽了下方深渊的视野!无数双燃烧着幽绿色磷火的巨大眼瞳,如同地狱的灯塔,穿透浓雾,瞬间锁定了正在下坠的白色光茧!
那目光中蕴含的贪婪和毁灭欲,让包裹着徐以宸的温润白光都剧烈地波动、黯淡了一下!
前有深渊绝地!后有蠃鱼追杀!下方更有被惊醒的、恐怖到难以想象的古老巨兽!
死局!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
徐以宸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玉佩透过兽皮坎肩传来的微弱温热感,成了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存在证明。
“相柳!!!”他绝望地嘶吼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狂风中支离破碎。
“闭嘴!看路!”相柳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他灰绿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下方那被巨大爪痕撕裂的岩壁方向,瞳孔深处有奇异的、细密的符文光影在急速流转、计算!
下坠!疯狂地下坠!
蠃鱼滑腻巨大的身影在上方穷追不舍,怪叫连连!下方那骨甲巨兽的恐怖头颅越昂越高,燃烧的幽绿眼瞳如同死神的凝视!深渊的罡风如同无数把冰刀,切割着白色的光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光茧的光芒在双重恐怖威压下急速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就是现在!左边!”相柳猛地发出一声断喝!
就在他们即将坠入下方那骨甲巨兽张开的、如同深渊峡谷般的巨口阴影范围时!包裹着他们的白色光茧在相柳的牵引下,猛地一个急转!如同灵巧的雨燕,险之又险地擦着那巨兽头颅边缘一根如同山峰般巨大的狰狞骨刺,朝着左侧那片被浓雾笼罩的陡峭崖壁狠狠撞去!
徐以宸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死死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粉身碎骨的撞击!
然而,预想中的剧烈碰撞并未发生!
噗!
一声如同穿过粘稠水幕的轻微声响。
包裹着他们的白色光茧,在接触那片看似坚硬无比的黑色崖壁的瞬间,竟如同石子投入水面般,毫无阻碍地“融”了进去!崖壁表面荡漾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失重感和狂风的呼啸瞬间消失!
一股奇异的、带着浓重土腥气和微弱硫磺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徐以宸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而是一条狭窄、幽深、倾斜向下的天然甬道!甬道两侧是粗糙的黑色岩石,壁上布满了奇异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勉强照亮前路。空气虽然沉闷,却不再有归墟那种浓烈的血腥和腐朽气息。
他们正顺着这条倾斜的甬道,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下滑行!身下的岩石光滑潮湿。
砰!砰!
两声闷响。徐以宸和相柳重重地摔落在甬道底部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包裹着他们的白色光茧,在落地的瞬间,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啵”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无踪。徐以宸胸前玉佩的光芒也完全敛去,恢复了温润古朴的模样,只是温度似乎比平时略高一些。
徐以宸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内里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冰冷粘腻。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坠崖、蠃鱼的扑杀、深渊巨兽的凝视……一幕幕如同噩梦般在眼前回放。
甬道深处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呼……”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吐气声。
徐以宸挣扎着扭过头。
相柳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墨绿的劲装沾满了岩壁上的湿滑苔藓和灰尘,显得有些狼狈。他那张苍白邪异的脸上,也罕见地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有些颤抖的、苍白修长的手指。
“算得……还算准。”相柳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后的沙哑,嘴角却勾起一个微小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差一点……就真成蠃鱼的开胃点心了。”
他抬起眼,灰绿色的竖瞳看向瘫在地上的徐以宸,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满意”的东西?但更多的,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你的‘钥匙’,”相柳的目光落在徐以宸胸口,“刚才,干得不错。”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事实。
徐以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勉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相柳,最后指向甬道深处,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询问——这是哪?安全了吗?
相柳扶着岩壁,缓缓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灰绿色的竖瞳扫视着这条倾斜、幽深的甬道,眼神锐利。
“这里……”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是‘墙’的夹缝。或者说,是‘门’的……内侧通道。”
他迈开脚步,靴子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朝着甬道下方,那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走去。
“欢迎来到真正的山海界,菜鸟。”相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告,“刚才的归墟,不过是门外的垃圾堆。而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灰绿色的竖瞳在微弱磷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是‘厌火之墟’的残骸。一个……被烧焦、被遗忘的古国废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