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
小七颤抖的手指死死指向徐以宸的胸口:“那玉…它在发光!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幽蓝篝火映照下,玉佩表面古老的刻痕深处,一丝诡谲的暗红血芒正无声流淌。
相柳的灰绿竖瞳骤然收缩如针。
老疤的巨刀“锵”地一声拄地,碎石飞溅:“操!姓徐的崽子?!”
死寂降临。
只有远处迷雾中,传来一声稚嫩却凶戾的嚎叫,如同婴儿啼哭混着野兽撕咬。
相柳冰冷的声音切碎空气:“说,徐正阳是你什么人?或者…你想现在就喂蠪蚳?”
————————
小七尖细颤抖的尾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破了哨点残存的、虚假的平静。
“那……那块玉!它在发光!有东西……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幽蓝色的篝火跳跃着,光线扭曲不定。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徐以宸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祖传的玉佩,那块温润古朴的旧玉,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沾满骨粉泥浆的衣襟上。但在那幽蓝火光的映照下,玉佩表面那些古老繁复的刻痕深处……的确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之前通道开启时的混沌强光,而是一种极其诡谲、极其粘稠的暗红色泽!它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沿着刻痕的凹槽无声地、缓慢地流淌、蠕动!如同蛰伏在玉石深处的污秽血管,正贪婪地吮吸着什么,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窥视感!
仿佛真的有无数双冰冷、贪婪的眼睛,正透过这流淌的血芒,死死地钉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
篝火旁,时间仿佛凝固了。
磨刀石与巨刃摩擦的刺耳“嚓嚓”声,戛然而止。
老疤那只布满厚茧、骨节粗大的手,猛地握紧了膝上那柄门板似的巨刀刀柄!他豁然抬头,那道贯穿面庞的狰狞蜈蚣疤痕在幽蓝火光下剧烈地扭曲、跳动,如同活物!铜铃般的眼珠瞬间布满血丝,死死锁住徐以宸的脸,目光里的凶悍和审视,瞬间化作了狂暴的、几乎要噬人的惊怒!
“操!!!”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戾气和难以置信,狠狠砸在徐以宸耳膜上!
砰!
老疤庞大的身躯如同暴怒的棕熊般猛地站起!沉重的巨刀被他单手抡起,刀尖裹挟着恶风,狠狠砸在脚下的巨大骨板上!
碎石和骨粉如同霰弹般激射!
“姓徐的崽子?!!”老疤的声音嘶哑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着血挤出来的,“操他祖宗!徐正阳是你什么人?!说!”
巨大的声浪震得徐以宸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姓徐?徐正阳?!这是他父亲的名字!
“我……我……”徐以宸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质问和那巨刀砸地的威势骇得连连后退,大脑一片空白,语无伦次,“那是我爸……他……”
一直如同朽木般沉默切割肉干的老木头,动作也彻底停滞了。他那双浑浊的、仿佛永远没有焦距的眼睛,此刻竟也缓缓抬起,第一次真正地、聚焦在了徐以宸的脸上,又缓缓移向他胸前那块流淌着暗红血芒的玉佩。枯瘦如柴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那柄小小的骨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七更是吓得浑身筛糠般颤抖,抱着她的破布包裹,拼命地往后缩,几乎要把自己嵌进身后冰冷的骨墙里,只露出一双惊恐到极点、死死盯着玉佩的眼睛。
相柳的反应最是诡异。
他没有像老疤那样暴怒而起。在听到“徐正阳”三个字的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情绪。那张苍白邪异的脸,在幽蓝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石雕的冰冷质感。
只有那双灰绿色的竖瞳。
瞳孔骤然收缩!收缩到极致!如同两颗淬了剧毒的针尖!里面所有的慵懒、讥诮、淡漠在刹那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穿透骨髓的、纯粹到极致的冰冷审视!那目光,比老疤的咆哮巨刀更让徐以宸感到窒息和恐惧!
相柳的视线,如同两条无形的毒蛇,缓慢地、一寸寸地,从徐以宸惊恐失措的脸,移向他胸前那块散发着不祥暗红血芒的玉佩。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个毫无温度、只有森然寒意的弧度。
死寂。
令人头皮炸裂的死寂笼罩着小小的哨点。只有幽蓝篝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归墟深处永恒呜咽的风声。
突然!
“呜哇——嗷嗷——!!!”
一声尖锐、稚嫩,却蕴含着令人毛骨悚然凶戾气息的嚎叫,如同混杂着婴儿凄厉啼哭与野兽疯狂撕咬的噪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雾和死寂,从哨点侧后方那片翻涌的灰紫色迷雾深处传来!距离,似乎并不算太远!
那声音里充满了原始的贪婪、饥饿和……某种被惊扰后的狂暴!
篝火旁,老疤和老木头的脸色同时一变!老疤眼中狂暴的怒意瞬间被凝重取代,猛地扭头望向嚎叫声传来的方向,巨刀横在身前。老木头枯瘦的身体绷紧了,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警惕。
小七更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相柳,却仿佛没有听到那恐怖的嚎叫。他那双淬毒针尖般的灰绿竖瞳,依旧死死钉在徐以宸身上,钉在那块暗红流淌的玉佩上。
那冰冷沙哑的声音,如同极地寒冰摩擦,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切开了凝固的空气,钻进徐以宸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择人而噬的冷酷:
“说。徐正阳,是你什么人?”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那抹森然的弧度加深,露出一点雪白锋利的牙齿,如同毒蛇亮出獠牙。
“或者……”相柳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血液冻结的轻柔,“你想现在就留在这里……喂那些刚断奶的‘蠪蚳’幼崽?”
“蠪蚳”幼崽?!刚才那婴儿啼哭般的嚎叫?!
徐以宸浑身冰冷,牙齿格格打颤,巨大的恐惧和混乱几乎要将他吞噬!父亲的名字……不祥的玉佩……相柳那择人而噬的目光……还有迷雾中随时可能扑出的恐怖幼兽!
“他是我父亲!”徐以宸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扭曲变调,“徐正阳是我爸!我妈叫苏岚!他们十年前就失踪了!这块玉是他们留下的!我只知道这些!真的!”
他语速飞快,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生怕慢了一秒,相柳口中那恐怖的“蠪蚳”幼崽就会扑到自己身上!
“失踪?”相柳灰绿色的竖瞳里,冰封的寒意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冰冷的审视再次占据主导。“十年?”
“呜哇——嗷嗷嗷!!!”
又一声更加清晰、更加狂暴的幼兽嚎叫从雾中传来!伴随着的,是某种小型生物在骨粉地上快速奔跑、爪牙刮擦地面的密集“沙沙”声!不止一只!声音在迅速靠近!
老疤猛地啐了一口,脸上的蜈蚣疤痕凶悍地跳动:“妈的!杂毛崽子被血腥味引过来了!”他巨刀一横,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向徐以宸胸前那块依旧流淌着暗红血芒的玉佩,“还有这晦气玩意!”
“玉……玉在引它们……”小七缩在角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它……它还在看……”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徐以宸胸前玉佩上流淌的暗红血芒,在幼兽嚎叫声逼近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如同心脏的搏动!一股更加强烈、更加粘稠的恶意窥视感,如同冰冷的触手,瞬间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操!”老疤怒骂一声,巨刀已然提起,刀锋对准了迷雾翻涌的方向。
老木头也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雾气的边缘,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那柄不起眼的小骨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相柳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迷雾,也没有看严阵以待的老疤和老木头。他那双淬毒般的竖瞳,依旧牢牢锁在徐以宸脸上。
“菜鸟。”相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沙哑,但里面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看好你的‘钥匙’。它现在比你的命值钱。”
话音未落,相柳的身影骤然模糊!
不是高速移动,而是如同墨汁滴入水中,瞬间晕染、淡化,融入周围幽蓝火光与灰紫雾气交织的昏暗背景之中!原地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扭曲的残影!
下一刻,他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圈低矮兽骨围栏之外,恰恰挡在了幼兽嚎叫和奔跑声传来的方向!
他背对着哨点,墨绿色的劲装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苍白的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沙沙沙……沙沙沙……”
密集的爪牙刮擦声近在咫尺!浓雾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起来!数个矮小、却异常迅捷的黑影,带着浓烈的腥臊气息和贪婪的嘶嚎,猛地从翻涌的灰紫色雾墙中扑杀而出!
徐以宸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幼崽”!
它们体型确实不大,约莫大型犬的尺寸。但外形极其狰狞可怖!身体覆盖着一层湿漉漉、如同癞蛤蟆皮般的暗绿色厚皮,上面布满恶心的脓包和疣状突起。头部却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类似人类婴儿的特征——比例失调的巨大秃头,皱巴巴的皮肤,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一张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里,密密麻麻布满了鲨鱼般细碎、闪烁着寒光的尖牙!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并非四足着地,而是像畸形的猴子,用两条粗短的后肢跳跃奔行,两条同样粗短、长着锋利钩爪的前肢疯狂挥舞着!
“呜哇——!”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发出那标志性的、混合着婴儿啼哭的凶戾嚎叫,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珠死死锁定徐以宸胸口的玉佩,腥臭的口涎如同瀑布般从獠牙缝隙里淌下!后肢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如同炮弹般腾空而起,布满利爪的前肢撕裂空气,直扑徐以宸面门!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暗绿色的残影!
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
徐以宸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布满獠牙的血口和闪着寒光的利爪在眼前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
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热刀切入冷油的细微声响。
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纤细如发的墨绿色丝线,毫无征兆地在空中一闪而过!
精准地,横亘在那扑跃的蠪蚳幼崽脖颈之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那只腾空的蠪蚳幼崽,身体保持着前扑撕咬的凶悍姿态,布满血丝的眼珠里还凝固着贪婪和凶残。然而,它的动作却诡异地僵在了半空中!
下一瞬。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熟透瓜果被切开的轻响。
那颗扭曲的、类似婴儿的巨大头颅,与它湿漉漉的暗绿色身体,沿着一条绝对平滑的线,悄无声息地分离了!断口处光滑如镜,甚至没有一滴鲜血喷溅出来!
无头的尸体因为惯性,依旧向前飞出一小段距离,才“啪嗒”一声,沉重地摔在徐以宸脚前几步远的骨粉地上,四肢还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
那颗滚落的、布满脓包和疣状突起的巨大头颅,脸上凝固着狰狞的表情,“咕噜噜”地滚到了篝火旁,恰好停在小七的脚边。黑洞洞的鼻孔和咧开的獠牙巨口,正对着她。
“啊——!!!”小七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她猛地向后缩去,抱着包裹的手臂剧烈颤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后面几只紧跟着扑出的蠪蚳幼崽,显然被同伴瞬间毙命的诡异景象惊住了!它们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布满尖牙的口中发出困惑而警惕的“嘶嘶”声,浑浊的眼珠惊疑不定地扫过同伴的无头尸体,又扫向围栏外那个背对着它们、仿佛什么都没做的墨绿色身影。
相柳依旧背对着战场,随意垂下的手,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墨绿色光晕一闪而逝。他甚至连衣角都没有飘动一下。
“呜……呜……”一只体型稍大的蠪蚳幼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吼,似乎在试探。它布满利爪的前肢焦躁地刨着地上的骨粉,暗绿色的厚皮紧绷着。
相柳没有回头。冰冷沙哑的声音如同寒风,清晰地送入每一只蠪蚳幼崽的耳中:
“滚。”
只有一个字。没有杀气,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居高临下、如同驱赶苍蝇般的漠然。
但就是这一个字,却让那几只凶戾的幼兽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它们浑身厚皮下的肌肉猛地一颤,浑浊眼珠里的凶光瞬间被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恐惧所取代!
“吱——!”体型最大的那只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鸣,再也不敢有丝毫停留,猛地调转方向,后肢疯狂蹬地,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地窜回浓雾之中!其他几只也紧随其后,发出惊恐的嘶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翻涌的灰紫色雾墙里。
密集的沙沙声迅速远去,只留下地上一具无头尸骸,一颗狰狞的头颅,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味。
哨点内,一片死寂。
老疤拄着他的巨刀,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相柳的背影,那道蜈蚣疤痕在幽蓝火光下微微跳动,眼神复杂,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缓缓坐回他磨刀的石块上,但巨刀依旧横在膝头,并未收起。
老木头浑浊的目光在相柳的背影和无头的蠪蚳尸体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又落回自己膝上那块切了一半的肉干,继续慢吞吞地切割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是他握着骨刀的手指,似乎比之前更用力了些。
小七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目光惊恐地在蠪蚳的头颅和徐以宸胸前的玉佩之间来回扫视。
徐以宸双腿发软,全靠意志力支撑才没有瘫倒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服,紧贴着冰冷的皮肤。刚才那蠪蚳幼崽扑来的腥风和獠牙,仿佛还停留在鼻尖和眼前。他下意识地再次攥紧了胸前的玉佩。那流淌的暗红血芒,在幼兽毙命后,似乎黯淡、收敛了许多,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却如同跗骨之蛆,并未完全消失。
相柳缓缓转过身。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流畅和优雅。苍白邪异的脸庞在幽蓝篝火映照下毫无波澜,灰绿色的竖瞳扫过地上蠪蚳的尸体,如同看着一堆垃圾,最终落回到徐以宸脸上,那目光冰冷依旧,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择人而噬。
“现在,”相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可以好好说话了,徐家的菜鸟。”
他踱步走回篝火旁,随意地踢开脚边一块小碎骨,重新坐下。墨绿劲装上纤尘不染,仿佛从未离开过。
“徐正阳,苏岚。”相柳念出这两个名字,灰绿色的竖瞳如同探照灯,锁定徐以宸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十年前失踪。带着‘界钥’。”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徐以宸紧攥玉佩的手。
“你对他们的事,知道多少?”
徐以宸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口的玉佩传来温润的触感,这熟悉的感觉给了他一丝虚幻的支撑。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可能直接关系到接下来的命运。
“几乎……一无所知。”徐以宸的声音带着干涩和苦涩,尽量让自己的叙述清晰,“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家里突然很乱。他们把我塞进衣柜里,很急……非常急。我爸……徐正阳,他把这块玉硬塞到我手里,说‘拿好,千万别丢!等我们回来!’然后……他们就冲出去了。”
他努力回忆着那个混乱而模糊的夜晚片段,声音有些发颤:“外面……有很多奇怪的声音……像野兽的吼叫,又不像……还有……光?很亮很亮的光闪过……后来就安静了。等我从衣柜爬出来……他们就不见了。屋子里……很乱,但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警察来了,查了很久,没有任何线索。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相信一个小孩子说的什么野兽和光……”徐以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了十年的迷茫和痛苦。
“然后呢?”相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十年,你就守着这块玉?”
徐以宸点点头:“嗯。一直戴着。以前…它很普通,就是一块旧玉。直到今天……在地铁站……”他想起九尾狐和鲜血,想起那扇光门,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相柳沉默着。灰绿色的竖瞳在跳跃的幽蓝火光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他似乎在消化徐以宸的话,又似乎在评估其中的真伪。
篝火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哨点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老疤磨刀的“嚓嚓”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只是节奏似乎比之前更慢、更沉。老木头依旧在和那块肉干较劲。小七抱着她的包裹,蜷缩在阴影里,警惕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徐以宸的胸口。
“凭空消失……”相柳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又勾起那丝凉薄的弧度,“倒像是他的风格。总是…出人意料。”
他抬起眼皮,再次看向徐以宸:“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山海界,不知道归墟,不知道界钥的真正用途,更不知道你父母为什么失踪,去了哪里?”
徐以宸艰难地点点头,喉咙发紧:“是……是的。我只想找到他们。”
“找到他们?”相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菜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归墟之野。是山海界的坟场和垃圾堆。在这里,连死亡本身都是一种奢侈的解脱。”
他微微倾身,灰绿色的竖瞳逼近,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冰冷:“你的父母,十年前带着界钥,主动踏入山海界深处,从此音讯全无。十年,杳无音信。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徐以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相柳话语中那冰冷的潜台词,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他的心上。他明白,太明白了。十年毫无音讯,在这充斥着恐怖巨兽的蛮荒世界…生还的希望,渺茫得近乎绝望。
“他们……可能还活着!”徐以宸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确定的倔强,“这块玉!它带我来到这里!这一定是线索!是他们留下的线索!”
“线索?”相柳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玉佩表面的暗红血芒已经完全隐去,恢复了温润古朴的模样。“也许吧。但这块‘钥匙’,现在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
他靠回身后的巨大肋骨,姿态重新变得慵懒,但那灰绿竖瞳中的锐利并未减少分毫。
“知道刚才那些‘蠪蚳’崽子为什么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过来吗?”相柳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不只是因为你身上沾了骨粉,也不只是因为你是个‘新鲜货’。”
他抬起一根苍白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徐以宸的胸口:“是因为它。这块‘钥匙’。它刚才‘活’过来了。它散发出的气息,对这些靠本能活着的‘垃圾’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塔,沙漠里的甘泉。”
相柳顿了顿,灰绿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深意:“更麻烦的是,它刚才‘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归墟里,有些‘眼睛’,是不能乱看的。看了,就会被记住。”
一股寒意再次爬上徐以宸的脊背。他想起了小七惊恐的尖叫——“它在发光!有东西在看着我们!”还有玉佩血芒亮起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被窥视感!
“被……被什么记住?”徐以宸的声音干涩。
“谁知道呢?”相柳耸耸肩,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也许是某个沉睡在骨粉深处的古老残念?也许是游荡在迷雾里的贪婪幽魂?或者……是某个刚好路过的、喜欢收藏‘小玩意儿’的大家伙?”他嘴角的弧度带着恶劣的兴味,“归墟很大,‘邻居’很多,脾气也都不太好。”
徐以宸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块父母留下的唯一线索,此刻却成了招灾引祸的源头!
“那……那怎么办?”他下意识地问,声音带着无助。
“怎么办?”相柳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
“第一,”他屈起第一根手指,“留在这里。和疤脸、老木头他们一起,守着这个破哨点。运气好,能活个一年半载,运气不好……”他瞥了一眼地上蠪蚳的无头尸体,“今晚加餐的就是你。当然,前提是你能熬过下一次‘钥匙’发疯招来的东西。”
老疤磨刀的“嚓嚓”声猛地一顿,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对“破哨点”和“加餐”的说法极其不满,但并未反驳。
“第二,”相柳屈起第二根手指,灰绿色的竖瞳牢牢锁定徐以宸,“跟我走。”
徐以宸的心猛地一跳。
相柳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离开归墟,深入山海界。去找能弄清楚这块‘钥匙’为什么会‘活’过来的人,去找能解开你父母失踪之谜的线索。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冰冷而残酷,“这条路,九死一生。你会遇到比归墟里的‘垃圾’恐怖百倍的东西。你会看到这个世界的真正面目。而且…”
相柳的目光扫过徐以宸苍白的脸,带着审视:“你太弱了。弱得像只刚破壳的雏鸟。每一步,都可能踩进地狱。”
他收回手指,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徐以宸:“选吧,菜鸟。是留在这里等死,还是跟我去…找死?”
选择权再次被抛回。比在地铁站面对九尾狐时更加残酷!留下,在归墟这个坟场里苟延残喘,随时可能被玉佩引来的怪物撕碎,或者被某个路过的“大家伙”碾成骨粉。跟着相柳走?深入那个连归墟都只是“缓冲区”的恐怖山海界?去面对比九尾狐、比蠪蚳幼崽、比那移动小山般的巨兽更可怕的存在?
徐以宸的呼吸变得粗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紧紧攥着胸口的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父母的音容笑貌在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是被九尾狐利爪撕裂的保安手臂,是归墟里如山峦般的巨兽骨骸,是蠪蚳幼崽那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和滚落的狰狞头颅…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他想退缩,想找个角落蜷缩起来,想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
相柳冰冷的话语在耳边回荡——“你的父母,十年前带着界钥,主动踏入山海界深处,从此音讯全无。”
主动踏入!他们是为了什么?他们去了哪里?他们还活着吗?
这块玉,是他们留下的唯一线索!是他们失踪前,拼尽全力塞进他手里的东西!它带他来到了这个光怪陆离又凶险万分的世界!这绝不是巧合!
如果退缩……如果留在这里……那么父母的下落,将永远成为一个谜!那块玉佩的秘密,也将永远沉埋!而他,将在这片死亡的坟场里,像那些骨尘虫啃噬的巨兽骸骨一样,无声无息地腐朽,成为归墟无数骨粉中的一粒!
不!
一股炽热的、近乎绝望的执念,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十年!他等了十年!寻找了十年!迷茫了十年!现在,答案可能就在前方,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修罗地狱!
徐以宸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恐惧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他直视着相柳那双冰冷、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灰绿色竖瞳,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跟你走!”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孤注一掷的坚定。
相柳灰绿色的竖瞳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快得无法捕捉。他嘴角那抹惯有的凉薄弧度,似乎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篝火旁,老疤磨刀的“嚓嚓”声彻底停下了。他抬起头,那道蜈蚣般的疤痕在脸上抽动着,铜铃般的眼睛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徐以宸。那目光里,少了几分之前的狂暴怒意和轻蔑,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看到了某种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老木头切割肉干的手也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徐以宸决绝的脸上,又缓缓移开,继续他缓慢的切割,只是动作似乎更慢了些。
小七缩在角落,抱着她的包裹,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愕,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和她一样害怕、一样狼狈的“新人”,竟然真的敢选择跟相柳走。
“呵。”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低笑,从相柳喉间逸出。他缓缓站起身,墨绿的身影在幽蓝篝火的映照下拉得很长。
“很好。”相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沙哑,但似乎少了点之前的讥诮,“记住你现在的选择。踏出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不再看徐以宸,目光投向哨点外那片翻涌不息、吞噬一切的灰紫色浓雾深处。那里,是归墟的腹地,也是通往山海界更深处的必经之路。
“收拾一下,天亮前出发。”相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老木头,给他找点能裹身的东西。老疤,把你的‘驱秽散’分他一点,省得一路招苍蝇。”
他顿了顿,灰绿色的竖瞳扫过徐以宸依旧沾满骨粉泥浆的狼狈模样,最后落在他紧攥玉佩的手上,补充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还有,看好你那块‘钥匙’。它再敢‘睁眼’,我就亲手把它,连同你的手,一起挖出来喂蠪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