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
徐以宸在地铁站撞见一只九尾狐正在吃人。
鲜血溅到他祖传的玉佩上,瞬间激活了山海界通道。
神秘人相柳突然出现:“想活命?跟我走!”
拒绝就会被九尾狐撕碎,踏入未知则面临更恐怖的存在。
徐以宸踏入光门时听见:“这世界从未安全过,只是有人替你挡住了黑暗。”
————————
地铁车厢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在城市的腹腔深处沉重地蠕动前行。徐以宸把自己嵌在拥挤的人墙里,后背紧贴着冰凉滑腻的车厢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浑浊空气特有的铁锈味和汗酸气。车窗外的隧道墙壁飞速掠过,在昏暗的照明下扭曲成一片模糊的、令人眩晕的灰影。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前那块硬物。一块温润的旧玉,被一根褪色的红绳拴着,紧贴皮肤。这是父母留下的唯一东西,也是他们失踪前最后塞进他手里的物件。指尖划过玉石表面那些繁复到近乎狰狞的古老刻痕,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搏动感透过皮肤传来,仿佛沉睡的心脏在深处苏醒。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拥挤车厢带来的错觉。
“下一站,青丘路。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在头顶响起。
青丘路?徐以宸皱了皱眉,他在这条线上往返快两年,从未听说过这个站名。周围乘客似乎也毫无察觉,依旧低头沉浸在自己的手机世界里。车厢的晃动加剧,灯光猛地明灭闪烁了几下,像濒死的萤火虫在做最后的挣扎。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爬上脊椎,带着某种原始而腥臊的气息。
列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减速停靠。车门嘶哑地滑开。
站台上空无一人。
惨白的光线从高高的顶棚倾泻而下,照亮了冰冷的水磨石地面,映出大片令人心悸的、湿漉漉的反光。那反光深处,似乎有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在缓慢地晕染开来。
站台死寂得可怕。没有步履匆匆的上班族,没有喧哗的学生,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的、类似屠宰场角落的铁锈味,混合着某种野兽巢穴特有的腥臊,直冲鼻腔深处。徐以宸胃里一阵翻搅。
“搞什么鬼?这站……怎么没人?”身后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程序员低声咕哝,语气里透着不安。
徐以宸的视线死死盯住站台远端那片被柱子投下的、异常浓重的阴影。那里,光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物质吞噬了,黑暗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一个极其优美的轮廓,突兀地从那片粘稠的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人形,高挑,纤细。但她的姿态,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猫科动物般的慵懒和致命的协调感。她背对着站台,微微佝偻着,似乎在专注地“欣赏”着地上某个东西。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华美、色彩斑斓的古式长袍,衣料在惨白灯光下流转着奇诡的光泽。
“哇哦,cosplay?这装扮够专业啊!”旁边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女孩小声惊呼,镜头下意识地对准了那个身影。
徐以宸的心跳却像失控的鼓点,猛烈地撞击着胸腔。他看到了。在那华服女子脚边,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无声地蔓延着一大滩深得发黑的液体,正贪婪地吸收着灯光,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那华服女子似乎察觉到了窥视。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转过了身。
时间仿佛被冻结。
映入徐以宸眼帘的,是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情。然而,这张绝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打量食物的漠然。
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在她身后,在空气的微光中,有数条毛茸茸的、蓬松巨大的、带着火焰般赤红光泽的尾巴,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正缓缓地、妖异地摇曳着!其中一条尾巴的尖端,正卷着一截软塌塌的、穿着保安制服的人类手臂!
“啊——!”
直播女孩的尖叫撕破了死寂。她手中的手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屏幕碎裂。这声尖叫像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站台上死水般的恐惧。
“怪……怪物啊!”
“跑!快跑!”
人群炸开了锅,惊恐万状地互相推搡、践踏,哭喊着涌向唯一开着的地铁车门,试图重新挤回那狭小的、看似安全的钢铁空间。
徐以宸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被混乱的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踉跄后退。他离那九尾之物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唇边残留的一抹刺眼的猩红,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与奇异花香的甜腻气息。
那双非人的、冰冷妖异的竖瞳,在混乱中精准地锁定了他。视线交汇的刹那,一股无形的、粘稠的恶意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她动了。
没有奔跑,没有跳跃。她的身影仿佛融入了流动的阴影,又像是直接在空间中滑行。前一秒还在十几米外,下一秒,那张妖异绝美的脸已近在咫尺!带着甜腻血腥气的呼吸几乎喷到徐以宸脸上!
巨大的、覆盖着柔软赤红绒毛的狐尾,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像一根攻城巨锤,朝着徐以宸的头颅横扫而来!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彻底笼罩。
徐以宸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思考。他猛地向侧面扑倒,用尽全力翻滚出去。动作狼狈得像被扔出去的麻袋。
“轰——!”
狐尾狠狠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水磨石地面如同豆腐般炸开,碎石和粉尘如同霰弹般激射!一块尖锐的碎片擦过徐以宸的额角,火辣辣的疼,温热的液体立刻顺着眉骨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在地上翻滚着,胸口那块祖传的玉佩,在剧烈的撞击和翻滚中,被甩出了衣襟,垂落在冰冷的、沾满灰尘的地面上。玉佩上那些古老狰狞的刻痕,此刻正无声地浸润着他额角流下的、温热的鲜血。
就在九尾狐冰冷的竖瞳再次聚焦在他身上,第二记足以开山裂石的尾击即将落下时——
嗡!
一声低沉而奇异的嗡鸣,毫无征兆地从徐以宸胸前响起。那声音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又像是大地深处的脉动。
他胸前那块沾染了鲜血的玉佩,骤然爆发出无法直视的强烈光芒!光芒并非纯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深邃、不断流转变幻的奇异色彩,仿佛浓缩了宇宙初开时的所有能量!这光芒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瞬间将徐以宸整个人包裹进去。
九尾狐那足以撕裂钢铁的恐怖一击,狠狠撞在这层突然出现的混沌光幕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到令人心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撕裂的“嗤啦”声。光幕剧烈地波动、凹陷,如同承受重压的水面,但并未破碎。九尾狐那巨大的赤尾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猛地弹开!
“吼——!”九尾狐发出一声混合着惊怒与难以置信的尖锐嘶鸣,那声音穿透耳膜,直刺灵魂。
混沌的光在徐以宸眼前狂乱地旋转、坍缩,最终在他面前凝聚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不断向内旋转的幽深光门。门内光影扭曲,无数奇诡的巨兽虚影在其中一闪而逝——展翅遮天的巨鸟、九首昂然的怪蛇、身披鳞甲的山峦……光怪陆离,气息苍茫而蛮荒。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扇通往未知的光门旁边。
来人身形瘦削颀长,穿着一身与地铁站格格不入的、裁剪极为合体的墨绿色古式劲装,材质隐隐泛着细密的鳞状光泽。他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阴郁,五官却精致得近乎邪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狭长,瞳孔深处是一种极淡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灰绿色,眼神冰冷、倦怠,却又锐利得如同淬毒的刀锋。
他出现得如此突兀,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被所有人忽略了。
“啧,运气真差。”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蛇类摩擦鳞片般的沙哑磁性,清晰地穿透了站台上残余的混乱噪音和九尾狐的嘶鸣。他瞥了一眼光门,又瞥了一眼狼狈不堪、被混沌光芒包裹着的徐以宸,灰绿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麻烦感。
他抬手,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一根手指指向那扇悬浮的光门。
“想活命?”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跟我走!”
他的目光越过徐以宸,投向那光芒之外,锁定在九尾狐身上。后者显然被玉佩爆发和男人的出现彻底激怒了,竖瞳中的冰冷杀意暴涨,数条巨大的赤尾如同燃烧的巨蟒般在身后狂乱舞动,口中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咆哮,腥风扑面。她正积蓄着下一次更恐怖的扑击!
光门内,那混沌光影流转得更加狂暴,无数模糊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庞大阴影在其中疯狂蠕动、碰撞,发出无声的嘶吼。仅仅是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就比眼前的九尾狐更加古老、更加蛮荒、更加令人绝望!
留下,下一秒就会被暴怒的九尾狐撕成碎片。
踏入那扇门,则是彻底坠入一个充斥着传说中恐怖巨兽的、完全未知的蛮荒世界!
冷汗瞬间浸透了徐以宸的后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胸前那块还在散发着微温的玉佩,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玉石上那些古老刻痕的凹凸,以及自己尚未干涸的血液的粘腻。
这是父母留下的唯一线索!是他们失踪前,拼命塞进他手里的东西!它此刻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热量,与眼前的光门、与那个神秘出现的男人,产生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共鸣。一个荒谬却无比强烈的念头击中了他——父母的失踪,绝对和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切有关!
九尾狐的咆哮声如同实质的音浪,震得他耳膜生疼。那冰冷的、锁定猎物的杀意,几乎要将他冻结在原地。
“快……快走啊!”身后远处,一个吓瘫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发出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嘶喊。
徐以宸猛地抬头,视线撞进那个墨绿劲装男人灰绿色的竖瞳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选择权在你,但时间,不在你这边。
光门内,一个巨大无朋、生着九颗狰狞蛇首的虚影猛然扑到“门框”边缘,十八只燃烧着幽冥火焰的巨眼,穿透混沌的光影,死死地“盯”住了门外的徐以宸!
“吼——!”九尾狐最后的耐心耗尽,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赤红色的闪电,裹挟着毁灭性的腥风,扑杀而至!利爪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如同死神的丧钟!
“走!”徐以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再犹豫。求生的本能和对父母下落的执着,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恐惧。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旋转的、散发着不祥与未知的混沌光门,纵身一跃!
在身体被那扭曲的、吞噬一切的光影彻底吞没的瞬间,那个墨绿劲装男人冰冷沙哑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欢迎来到山海界。记住,这世界从未安全过,只是有人替你挡住了黑暗。”
男人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徐以宸感觉自己像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涡轮。光怪陆离的色彩疯狂拉扯着他的视网膜,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巨力肆意揉捏、撕扯,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无数模糊而巨大的影子——生着火焰羽翼的巨鸟、长着九颗头颅的怪蛇、如同移动山岳般的巨龟——在周遭混沌的光流中一闪而过,发出无声却震彻灵魂的咆哮。
失重感与剧烈的眩晕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狂暴的通道彻底碾碎时,那股力量骤然消失。
砰!
他重重地摔落在地。触感并非冰冷坚硬的地铁站水磨石,而是某种厚实、带着奇异弹性和温热的东西,像是……某种巨兽的皮革?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瞬间包裹了他——混合着浓重的血腥、腐烂的植物、以及无数种难以名状的、属于蛮荒巨兽的体味。
他挣扎着抬起头,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
眼前是一片无法想象的景象。
没有地铁,没有高楼,没有城市的任何痕迹。他正趴在一片巨大无比的、深褐色的“地面”上,这“地面”布满了粗糙如岩石的纹路,微微起伏,延伸向无尽的远方。纹路的缝隙里,堆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翻滚,如同凝固的铅块。云层缝隙中,偶尔透出一种暗沉、污浊的紫色光芒,勉强照亮这片死寂的世界。空气沉重而粘滞,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浑浊的泥浆,带着浓重的铁锈和硫磺味。
视野所及,是庞大到超乎常理的骨骸。
它们如同被遗弃的山峦,散乱地堆积在这片无垠的“地面”上。一根断裂的肋骨,其长度就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栋摩天大楼,弯曲的弧度指向灰暗的天空,断面处如同被巨力强行撕裂的岩石。一颗早已风化的巨大头骨,半埋在灰白色的骨粉中,空洞的眼窝深邃得如同通往地狱的隧道,足以容纳几节火车在其中穿行。更远处,依稀可见一具相对完整的巨兽骨架,蜿蜒匍匐,骨架的形态扭曲怪异,生着数对折断的、如同巨矛般的翼骨,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消失在灰紫色的天光与骨粉尘埃构成的迷雾里。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着一切。只有风,呜咽着穿过那些巨大骸骨的缝隙,发出如同亡灵低泣般悠长而空洞的回响。
徐以宸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下意识地攥紧胸前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成了此刻唯一的支点。祖传的玉佩……父母……山海界……这些破碎的词句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
“第一次见?”那个冰冷沙哑、如同蛇鳞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传来。
徐以宸猛地弹起,像受惊的兔子般转身。
那个墨绿劲装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抱着双臂,倚靠在一根斜插在地、直径堪比一辆卡车的巨大肋骨上,姿态慵懒,仿佛只是靠在自家后院的篱笆上。那双灰绿色的竖瞳,带着一丝玩味,正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徐以宸。
“相柳。”男人简洁地报上名字,仿佛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代号。他微微偏头,目光投向这片骸骨平原的深处,那里灰紫色的雾气更加浓郁,翻涌不息。“这里是‘归墟之野’,山海界的垃圾场、坟场,也是……缓冲区。”
“缓冲区?”徐以宸的声音干涩嘶哑,喉咙火辣辣地疼。
“嗯哼。”相柳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鼻音,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带着凉薄意味的弧度,“把那些不小心溜到你们‘那边’的小麻烦,或者我们‘这边’处理不了的大家伙,赶到这里,让它们互相解决,或者……等它们自然消亡。”他抬手,用一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随意地敲了敲身旁那根巨大得令人绝望的肋骨,“省心省力。”
徐以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向那雾气翻涌的深处。死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堆积。雾气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形成一个个短暂而巨大的漩涡。隐约间,他仿佛看到雾气深处有庞大的、难以名状的轮廓在缓缓移动,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股阴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风,正从那个方向吹来,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汗毛倒竖。
“刚才地铁站那个……”徐以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驱散喉头的腥甜,“九条尾巴的……”
“哦,那只小狐狸?”相柳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一只走失的宠物,“青丘血脉不纯的杂毛种罢了。贪嘴,溜出去打打牙祭。”他灰绿色的竖瞳转向徐以宸,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算你命大,有这块‘界钥’护着,还知道往门里跳。不然……”他做了个极其简单的手势——五指并拢如刀,在颈前轻轻一划。
“界钥?”徐以宸立刻低头看向胸前紧攥的玉佩。混沌的光早已敛去,玉佩恢复了温润古朴的模样,只是那些古老的刻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暗芒。
“不然你以为呢?”相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那点童子血,除了招苍蝇,还能干嘛?”他站直身体,拍了拍墨绿劲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菜鸟。自我感动时间结束。这里是归墟,不是旅游景点。不想变成下一堆骨粉,就跟紧点。”
他不再看徐以宸,迈步就朝着那片骸骨平原深处、灰紫色雾气最为浓重翻涌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仿佛对脚下这片由巨兽尸骸铺就的“土地”和前方翻腾的死寂迷雾,早已习以为常。
徐以宸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父母留下的玉佩是“界钥”?山海界?归墟之野?九尾狐只是“小麻烦”?眼前这个叫相柳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比地铁站那只吃人的九尾狐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
他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只有无边无际的庞大骨骸和灰白色的骨粉尘埃,如同凝固的死亡之海。来时的光门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退路,断了。
前方,相柳墨绿色的背影,在巨大骸骨投下的阴影和弥漫的灰紫色雾气中,显得渺小又清晰。那是这片死寂绝望之地中,唯一还在移动的、活着的目标。
别无选择。
徐以宸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勉强集中了一瞬。他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浓重血腥与腐朽味的沉重空气,肺部一阵刺痛。然后,他迈开发软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一层、不断下陷的灰白色骨粉上,踉跄着追向那个渐行渐远的墨绿色背影。
脚下的“地面”传来一种奇特的弹性反馈,每一次落脚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骨粉扬起,粘附在裤腿上。周围那些如山峦般的巨大骸骨,在移动的视角下呈现出更加诡异狰狞的姿态。一根斜指向天的巨大脊椎骨,如同折断的通天塔,骨节嶙峋,在污浊的天光下投下扭曲的、如同巨爪般的阴影,正好笼罩在他前进的路线上。
风穿过骨林的呜咽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些,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无数细沙在金属表面摩擦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无处不在。
相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些异响。
徐以宸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紧张地环顾四周,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能见度在下降。那些巨大的骸骨在翻涌的灰紫色雾气中若隐若现,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那……那是什么声音?”他紧赶几步,缩短与相柳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相柳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骨尘虫。归墟的清洁工,分解者。靠啃噬这些大家伙残留的能量和碎骨为生。放心,”他终于侧过头,灰绿色的竖瞳斜睨了徐以宸一眼,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恶劣的兴味,“它们牙口不好,对新鲜的活肉兴趣不大——除非你躺下不动,让它们觉得你死了。”
沙沙……沙沙……
那细密的啃噬声似乎就在耳边响起,甚至感觉有微小的粉尘落在了后颈上。徐以宸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头皮阵阵发麻。他猛地甩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贴着相柳的背影在走。
雾气越来越浓,像冰冷粘稠的液体包裹着他们。前方的骸骨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巨大的、扭曲的黑影。脚下的骨粉层变得更厚,也更湿滑粘腻,每一步都陷得更深,拔出来时带起粘稠的灰白色“泥浆”,散发出更浓烈的腥臭味。
“我们……要去哪里?”徐以宸喘息着问。空气的粘滞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费力。
“找个能喘口气的地方。”相柳的声音从前方雾气中传来,显得有些飘忽,“归墟的边缘哨点。运气好的话,还能碰上几个和你一样倒霉的‘界民’。”
界民?徐以宸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心中一动。是指像自己这样,持有“界钥”能进入山海界的人?父母……他们也是界民吗?
“界民是什么?我父母他们……”他急切地追问。
“闭嘴,菜鸟。”相柳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想活着走到哨点,就管好你的嘴,看好你的路。归墟里,声音比血腥味更容易引来‘大家伙’。”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呜——嗷——!!!”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的咆哮,如同亿万面破鼓同时擂响,又像是大地深处熔岩翻腾的轰鸣,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左侧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深处炸开!声音并不十分响亮,却带着一种恐怖的穿透力,震得徐以宸心脏骤停,耳膜剧痛,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地颤抖!厚厚的骨粉层如同波浪般起伏!
雾气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急速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一个庞大到令人思维停滞的阴影轮廓猛地显现出来!
那东西像一座移动的、覆盖着厚重黑色岩甲的小山!轮廓模糊,但能勉强看到数条粗壮如擎天巨柱、布满嶙峋骨刺的肢体,正缓慢而沉重地交替落下,每一次落下都引发一次小范围的地动山摇(如果脚下这片尸骸之地可以被称为“地”的话)!在它移动方向的前方,一座由数具巨兽头骨堆积成的“小山丘”,如同沙堡般被轻易地撞碎、碾平!巨大的骨块四散崩飞,砸落在更远处的骨粉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它似乎只是路过,漫无目的。但那庞大躯体搅动起的腥风,裹挟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和硫磺味,如同实质的浪潮般狠狠拍打在徐以宸和相柳身上!
徐以宸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血液似乎都冻结了。在那绝对的力量和体积面前,人类的存在渺小得如同尘埃!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巨兽每一次沉重步伐落下时,从脚下传来的、直透骨髓的恐怖震动!
“低头!别动!装死!”相柳冰冷急促的声音如同细针,刺入徐以宸混沌的意识。
徐以宸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扑倒在湿滑粘腻的骨粉地上,脸深深地埋进那散发着浓烈腥臭的灰白色粉末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下的“地面”随着那恐怖巨兽的每一次迈步而剧烈起伏。
沙沙沙沙沙……!
周围的骨尘虫啃噬声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密集,仿佛无数细小的口器正兴奋地摩擦着,等待着盛宴的开始。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
那沉重到令人绝望的脚步声,那搅动雾气的恐怖气流,那令人窒息的腐烂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缓慢地从他们旁边碾压而过。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本就暗淡的天光,带来更深沉的黑暗。徐以宸紧闭双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那巨足落地的震动传来,都让他感觉心脏被狠狠攥紧,下一秒就要爆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个世纪。
那恐怖的震动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开始减弱。沉重的脚步声和搅动雾气的轰鸣,渐渐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最终被浓雾和呜咽的风声吞没。
周围只剩下骨尘虫永不停歇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走了。”相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后的松弛。他已经站了起来,墨绿的劲装上沾满了灰白的骨粉,但姿态依旧挺直。
徐以宸几乎是瘫软在骨粉地上,挣扎了好几下,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浑身沾满了粘腻腥臭的骨粉泥浆,狼狈不堪。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骨粉的颗粒感,肺部火辣辣地疼。刚才那直面洪荒巨兽的恐惧,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那……那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相柳拍了拍肩头的骨粉,灰绿色的竖瞳望向巨兽消失的方向,雾气依旧浓重,什么也看不清。
“谁知道呢?”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淡漠,“也许是‘礨’的远亲?或者是‘土蝼’的变异种?归墟里,什么稀奇古怪的‘垃圾’都可能出现。”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丝凉薄的弧度,“不过,能长到这么大个头的‘垃圾’,确实不多见。菜鸟,你运气不错,刚来就开了眼界。”
这算哪门子的运气?!徐以宸几乎要吼出来。他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汗水和粘腻的骨粉混合物,胸口剧烈起伏。
相柳不再废话,转身继续前行。“省点力气。快到了。”
经历了刚才那惊魂一幕,徐以宸再也不敢多问一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紧跟在相柳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翻涌的浓雾和那些如同鬼影般耸立的巨大骸骨。脚下的骨粉层似乎变得坚实了些,雾气也开始有变淡的趋势。
终于,在绕过一具如同倒塌城墙般的巨大扇形肋骨后,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雾气变得稀薄。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出现在眼前。这片区域的骨粉被明显清理过,踩上去硬实很多。几座造型极其粗犷、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石屋,歪歪斜斜地搭建在几块相对平整的巨型骨板之上。石屋的材料似乎就是就地取材的巨大骨块和某种黑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岩石,缝隙间糊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泥浆。石屋外围,用削尖的巨大兽骨歪歪扭扭地插在地上,形成一圈聊胜于无的矮小围栏。
围栏内,有一小堆篝火正在燃烧。火焰的颜色很奇怪,并非明亮的橙黄,而是一种幽幽的、近乎苍白的蓝色,跳跃着,散发出微弱的热量,驱散着一点周围的阴冷湿气。火光映照下,隐约能看到围栏内有几个晃动的人影。
相柳径直朝着那圈兽骨围栏走去。
离得近了,徐以宸看清了围栏内的情形。
篝火旁,坐着三个人。
最靠近篝火的是一个极其魁梧的大汉。他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破旧的、某种厚实兽皮鞣制的皮裤,露出岩石般块垒分明的古铜色肌肉。一道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的暗红色疤痕,从他左边额角一直斜拉到右下颌,几乎贯穿了整张脸,让原本粗犷的面容更添几分凶悍。他正拿着一块磨刀石,专注地打磨着一柄放在膝上的巨大砍刀。那砍刀的形制极其粗糙厚重,刀刃闪烁着幽冷的寒光,刀背厚得惊人,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更像一块开了刃的厚重门板。刀刃上残留着大片大片洗刷不净的深褐色污迹。
大汉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灰扑扑、打满补丁长袍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脸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他佝偻着背,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骨刀,切割着放在膝上的一块黑乎乎、看不出原貌的肉干,动作慢得如同定格。火光映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面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篝火的另一侧,背对着徐以宸他们的方向,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同样沾满污迹的、式样简单的灰布衣裤,身形单薄。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发色在幽蓝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枯黄。她(徐以宸从身形判断)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相柳走到那圈低矮的兽骨围栏前,直接抬起腿,跨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家。
“老疤,老木头,还活着呢?”相柳的声音带着一种熟稔的、毫不客气的随意。
磨刀的大汉抬起头,那道贯穿脸的狰狞疤痕在幽蓝的火光下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目光锐利如鹰隼,先是扫过相柳,随即落在了跟在后面、浑身沾满骨粉泥浆、狼狈不堪的徐以宸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如同在评估一块砧板上的肉。
“哼,祸害遗千年。”大汉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岩石在摩擦。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磨他的巨刀,磨刀石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嚓嚓”声。“又捡了个‘新鲜货’?啧,归墟的食腐鸟都该给你送锦旗了,相柳。”
那被称为“老木头”的枯瘦老者,依旧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他的肉干,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进来的只是两缕无关紧要的风。
只有那个抱着包裹的短发身影,在听到动静后,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抱着包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头埋得更低,整个人缩成一团。
相柳对大汉的讥讽置若罔闻,径直走到篝火旁,毫不在意地踢开地上散落的小块碎骨,找了个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下。那幽蓝色的火焰跳动着,映得他苍白的脸和灰绿色的竖瞳更加诡异。
“少废话。弄点水来,给这菜鸟漱漱口,一身骨粉味,熏得慌。”相柳朝徐以宸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理所当然。
大汉老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动,依旧专注地磨他的刀。
倒是那个一直低头切割肉干的老木头,慢吞吞地停下了手中的小骨刀。他颤巍巍地从脚边拿起一个同样粗糙、用某种巨大兽角掏空制成的容器,里面盛着半角浑浊发黄的水。他枯瘦的手臂费力地将那沉重的兽角容器朝着徐以宸的方向推了推,浑浊的眼睛依旧没有焦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机械的动作。
徐以宸看着那角浑浊发黄、散发着可疑气味的水,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但他确实口干舌燥,喉咙里全是骨粉的干涩感。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沉重的兽角容器。入手冰凉粗糙。他闭着眼,屏住呼吸,浅浅地啜了一小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铁锈和淡淡的腐败味道瞬间充斥口腔,水质粘腻。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匆匆漱了漱口,把水吐在旁边的骨粉地上,不敢再喝第二口。
“谢……谢谢。”他低声道,声音依旧嘶哑。
老木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见,又拿起他的小骨刀,继续和那块顽固的肉干较劲。
相柳看着徐以宸的动作,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凉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他不再理会徐以宸,目光转向磨刀的老疤。
“最近‘墙’那边怎么样?安分么?”相柳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嚓……嚓……嚓……
磨刀声停顿了一瞬。老疤抬起眼皮,那道蜈蚣般的疤痕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眼中锐利的光扫过相柳,又瞥了一眼旁边呆立着的徐以宸,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安分?”老疤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闷雷滚动,“‘蠪蚳’的崽子们越来越躁了,在‘黑齿峡’附近嗅来嗅去,爪子痒得很。还有西边那片‘迷榖’林子,”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一个方向,“安静得过头了,连只聒噪的‘瞿如’都听不见,瘆人。老鬼头三天前去那边探路,到现在连根毛都没飘回来。”
相柳灰绿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迷榖林……”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抱着包裹、缩在篝火另一侧的短发身影,突然动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污迹、却意外清秀的脸庞,看起来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惊惶和警惕。她的目光没有看相柳,也没有看老疤,而是死死地盯住了徐以宸——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徐以宸胸前那块沾染了血迹、从衣襟里滑落出来的玉佩!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抽气声。
“那……那块玉!”她的声音尖细,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手指紧紧抓住怀里破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它……它在发光!有东西……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