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绝境殊途
山谷幽邃,四野阒然,唯有风穿过石隙时发出的低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石破天反手握住背上那柄暗红长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剑身那诡异的纹路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齐墨言亦悄然按上腰间“秋水剑”,火木灵力于经脉间悄然流转,“御风术”蓄势待发,让他与周遭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前方密林阴影中,枯叶碎裂声再起,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节奏。下一瞬,一头巨虎猛地窜出!它体型远超寻常,几近一丈,斑斓毛皮下肌肉虬结如岩石,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不见狡黠,不见畏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被某种力量催谷出的癫狂杀戮欲望,见人便扑,不死不休!
“吼!”
恶风扑面,腥臭之气令人作呕,巨虎全然不顾自身可能受伤,带着一股异常的狂暴气息,如同一座肉山般直扑站在前方的石破天!
“小心!它”齐墨言出声提醒的同时,身形已动。“御风诀”催动,他如一道青烟侧滑,秋水剑出鞘无声,寒光如毒蛇吐信,直刺巨虎相对脆弱的腰腹,意图围魏救赵。
石破天却是不闪不避,眼中血色一闪狂吼一声,体内《血煞炼元功》疯狂运转,竟在出手的刹那,将金系灵力的锋锐与血煞剑的邪异煞气强行融合!一剑侧劈,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暗红剑罡暴涨尺余,迎头硬劈虎爪!
“嗤!铛——!”
血煞剑与虎爪碰撞,竟爆出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石破天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涌来,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虎口已然崩裂,鲜血直流。但那血煞剑的煞气亦非比寻常,巨虎坚逾精铁的爪子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其色焦黑,滋滋作响,吃痛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攻势稍缓。
齐墨言剑尖已至,巨虎竟异常敏捷地拧身甩尾,钢鞭似的虎尾带着破空声扫来,角度刁钻。齐墨言临危不乱,变刺为削,剑锋贴着虎尾划过,留下一道血线,自身借力飘然后撤。短短一回合,二人心中凛然,这虎不仅力大迅猛,更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疯狂,战斗方式远超野兽本能。
“缠斗,莫要硬拼!”。齐墨言低喝,看着巨虎仿若失去理智的状态以及当初虎口逃生之人的讲述,他已经认出这便是杀死父亲的那只母虎。再度施展御风术游走起来,身法飘忽不定,秋水剑化作点点寒星,专攻巨虎眼、鼻、耳窍等薄弱之处,不熟练的庚金指亦不时凌空点出,虽难以造成致命伤,却成功吸引了巨虎的注意力,让其烦躁不堪,屡屡扑空。
石破天得此间隙,压下翻涌气血,眼中赤芒更盛,再次扑上。这一次,他彻底放开了对魔功的压制,血煞剑法展开,剑招狠辣诡谲,暗红剑光缭绕,如附骨之疽,不断在巨虎身上增添着伤口。那血煞之气似乎对生灵有特殊侵蚀力,每一道伤口都难以愈合,鲜血汩汩涌出,将斑斓毛皮染得一片暗红。
巨虎虽猛,但在两人一正一奇、一灵一动默契配合下,顾此失彼,伤痕渐多,气息开始紊乱。然而其疯狂不减反增,屡次不顾自身伤势,强行扑击,利爪几次擦着齐墨言的衣角掠过,险象环生。
久战不下,巨虎愈发狂躁,猛地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投下浓重阴影,血盆大口张开,一股浓烈得令人眩晕的腥臭妖风扑面而来!齐墨言急退,高喊:“破天!退!不可力敌!”
但石破天杀红了眼,杀戮的火焰灼烧着理智,竟不退反进,血煞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暗红剑罡凝聚如实质,直刺巨虎因仰头而暴露的咽喉空门!
“找死!”齐墨言心中大骇,眼看巨虎那带着万钧之力的巨爪已然拍落,足以将石破天拍成肉泥!他再无保留,疯狂引导墨色石子传递而来的灵力,全力催动秋水剑,“嗡”地一声泛起炽热赤芒,合身扑上,剑尖如流星赶月,直斩虎爪!
虎爪应声而折,巨大的痛楚让巨虎疯狂扭动。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石破天的血煞剑已然刺到!“噗嗤!”剑尖虽因巨虎闪避未中咽喉,却狠狠扎入了其相对柔软的腹部!
“嗷——!”巨虎发出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鲜血如泉涌出。
石破天得势不饶人,扑上前去,双手紧握剑柄,《血煞炼元功》中记载的吞噬法门疯狂运转!然而,他并未如寻常魔修般贪婪汲取所有精血,而是凭借功法感应,精准地锁定了巨虎心脉源头——那几滴最为精纯、蕴含着生命本源与部分异常能量的心尖血!
“噬元,夺魄,唯精唯纯!”石破天低吼,血煞剑上纹路亮起,一股灼热狂暴却相对凝练的能量,顺着剑身疯狂涌入他体内!这能量虽磅礴,但因目标明确,只取精华,反而少了几分驳杂戾气。他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血光透体而出,原本练气一层巅峰的他,在这股精纯本源能量的冲击下,轰然突破!练气二层!
然而,就在他心神因突破而出现一丝松懈,正在体味力量增长的刹那——
“竖子!安敢杀我灵兽!”
一声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厉喝,如同九霄惊雷般自山谷上方炸响!一道灰色身影如鬼魅般飘然而下,轻若无物地落在两人前方三丈之处。来人四十许岁,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正在汲取心尖血的石破天,周身散发的灵压如同无形山岳,狠狠压在两人心头!
练气四层修士!
齐墨言瞬间判断出来者实力,心沉到了谷底。两人警惕的看着来人。
灰袍道人目光扫过气息迅速断绝的虎尸,又落在石破天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贪婪:“好好好!本是一个上好试药妖兽,竟被你这小魔崽子斩杀!也好,待俘虏了你,更是一上好试药人!”
话音未落,道人袖袍一拂,一道灰蒙蒙的灵力墙壁凭空出现,轻易挡住了石破天下意识劈出的血色剑罡。同时左手掐诀,数道淡青色风刃带着尖锐呼啸,如同长了眼睛般射向石破天周身要害!
石破天刚刚突破,力量暴涨,又被魔功戾气影响,怒吼着挥剑格挡。“砰砰”数声,风刃与剑光碰撞,爆开阵阵气浪。他虽然实力大进,但对方是练气四层,实力远胜于他,每一道风刃都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涌,接连后退,身上瞬间多了几道血口。
齐墨言见状,心知绝不能任由对方攻击,急展御风诀上前,秋水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道人后心,同时左手庚金指连点,数道微芒射向道人膝弯、肩井等部位,试图干扰其施法。
“哼,米粒之珠,也放光华?”灰袍道人甚至未曾回头,另一只袖袍向后一甩,一股柔韧却磅礴的力道涌出,齐墨言的剑势如同撞上棉花,无处着力,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几步,庚金指的微芒更是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双方差距悬殊。练气中期对初期,灰袍道人灵力无论量还是质都占据绝对上风。他手中一柄乌沉铁尺挥动间罡风呼啸,每一击都重若千钧,逼得齐墨言与石破天只能狼狈躲闪,但两人很快发现,这道人铁尺威势虽猛,变化却少,灵力运转间更有明显顿涩——正如《观溪杂谈》所述,乃是依靠丹药等外力强行突破的典型症状,空有境界而无相应掌控。这种情况应当先稳固境界方可出关,想来是其感应到巨虎被斩杀,匆匆出关。
反观他们,灵力虽微弱如溪流,却精纯凝实,运转由心。更难得的是悟性极高,几个粗浅法术被用得妙至毫巅。齐墨言将御风术使得出神入化,秋水剑在引火诀下剑锋更是凌厉,身形在铁尺罡风的缝隙间飘忽游走,每每于不可能处避开杀招并冷不丁刺上一剑,更不时卷起沙石尘土,专打道人眼目呼吸。石破天则将金系灵力的锋锐催发到极致,血煞剑不拼蛮力,专挑对方换招回气那一刹那的微小破绽,剑光如毒蛇吐信,屡屡逼得道人手忙脚乱。
灰袍道人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焦躁。他本以为能轻松碾死两只蝼蚁,却不料被对方以精妙入微的操控与默契配合死死缠住,空有一身深厚灵力竟难以尽数施展。久攻不下,他心中邪火窜起,猛地厉啸一声,不管不顾地将大半灵力灌入铁尺!
一力破万法!“嗡——!”
铁尺乌光暴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沉重乌芒,以开山裂石之势朝两人当头砸下!这一击已近乎蛮干,将方圆数丈尽数笼罩,避无可避!
“不能硬拼!走!”齐墨言心知再战下去必死无疑,一把拉住状若疯虎、欲要同归于尽的石破天,向着山谷深处亡命退去。那里林木更加茂密,地势也更崎岖,或有一线生机。
灰袍道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尤其是想着自己练气四层与一个练气一层和一个练气二层打居然久攻不下,想着他们可怖的天赋,更是杀意凛然。他如影随形,紧紧跟在后面,法术不断射出,如同猫捉老鼠,带着戏谑与冷酷,显然是要耗尽两人力气再行擒杀。
两人且战且退,身上虽添新伤,好在始终未被逼入绝境。灰袍道人根基虚浮的弊端在追逐中愈发明显,灵力恢复远不如他们持久精纯。
齐墨言在奔逃中,取出墨色石子恢复自身,那石子似乎也感应到他的危机,持续传来温润暖流,虽不汹涌,却如涓涓细流,缓慢而稳定地滋养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补充着消耗的灵力。这让他得以维持住御风诀,拉着石破天也能始终与道人保持着一定距离。
石破天情况则糟些。他初入练气二层,境界未稳,又曾强行催动血煞之气,此刻体内灵力翻腾如沸,脸色苍白,步伐已见虚浮,全凭一股悍勇之气死死支撑。
前方水声渐响,穿过一片密林,一道数丈宽的山涧赫然横亘眼前!涧水浑浊湍急,轰鸣作响,对岸是更陡峭的山崖。
退路已断!
灰袍道人狞笑追至,手中铁尺乌光再起:“看你们还能往哪儿逃!”
齐墨言与石破天背靠山涧,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决绝——唯有死战!
三人顿时在山涧边再次激斗!齐墨言得石子之助,灵力回复几分,秋水剑青红光芒流转,与御风诀配合,死死缠住道人主攻。石破天则咬破舌尖,以痛楚刺激精神,血煞剑带着不顾一切的惨烈气势,只攻不守!
然而境界差距终究难以完全弥补。灰袍道人久战不下,彻底发狠,拼着承受石破天一剑,铁尺猛然爆发出远超先前的一击,狠狠砸在石破天格挡的血煞剑上!
“铛——咔嚓!”
血煞剑悲鸣脱手,石破天如遭重击,整个人被沛然巨力轰得离地飞起,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坠入下方汹涌的山涧之中,瞬间被浊流吞没!
“破天——!”齐墨言肝胆俱裂。
分神之下,灰袍道人铁尺已至胸前!齐墨言仓促横剑,“砰”的一声,秋水剑弯折脱手,他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眼前阵阵发黑。
灰袍道人喘着粗气,步步逼近,铁尺抬起,杀机凛然:“该结束了。”
齐墨言挣扎欲起,却觉浑身骨骼欲碎,灵力彻底枯竭,连手指都难以动弹。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模糊、沉入黑暗……
就在最后一丝清明即将熄灭的刹那——怀中那枚墨色石子,竟无声无息地消失,下一刻,直接出现在他近乎停滞的识海深处!
石子轰然震动,深青色的光芒如同沉寂万古的星辰骤然苏醒,猛然绽放!光芒并不外泄,却瞬间照亮了他识海的每一个角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沛然、仿佛源自混沌初开的古老力量,如春潮般席卷而出!
濒临破碎的经脉被瞬间抚平、加固,干涸见底的丹田被精纯柔和的灵力疯狂灌入!不仅如此,他的五感在光芒照耀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灰袍道人脸上细微的狞笑、铁尺破空的轨迹、乃至山风中每一粒尘埃的飘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衰弱与模糊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清醒到极致的状态,以及体内澎湃流转、远超从前的全新力量!
灰袍道人铁尺已然临头。
齐墨言蓦然睁眼,眸底深处,一点深青幽光,一闪而逝。他抬手——那柄脱手的秋水剑竟发出清越颤鸣,如有灵性般自行飞射入手!
剑身之上,青红光芒尽数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却又深邃无比的蒙蒙青光。
青光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沉凝如山、绵长如水的奇特质感。
灰袍道人心中警兆狂鸣!这少年明明已是油尽灯枯,怎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截然不同的气息?那剑上的青光,竟让他这练气中期的修士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
但铁尺已落,势难收回。他厉喝一声,将剩余灵力尽数灌注,乌芒再盛三分,决意将这不妥之感连同对方一同砸碎!
齐墨言神情无波,甚至没有去看那当头砸下的致命铁尺。在识海那深青色光芒的照耀下,周遭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道人灵力运转的轨迹、铁尺力量最盛与最弱之点,纤毫毕现。
他手腕微转,覆着蒙蒙青光的秋水剑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玄妙难言的角度斜斜递出,剑尖不偏不倚,正点向铁尺乌芒中那一丝因道人灵力运转滞涩而生的、微不可查的“缝隙”。
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没有狂暴的气劲炸裂。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叮”声。
灰袍道人志在必得的一击,那狂暴的乌芒,在触及秋水剑尖青光的刹那,竟如同烈阳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崩散!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却又阴柔无比的奇异力道,沿着铁尺逆袭而上!
“噗!”
灰袍道人如遭雷击,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握着铁尺的右臂传来密集的骨裂之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飞,重重摔在数丈之外,铁尺也应声而断。
他挣扎着撑起半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死死盯着齐墨言手中那柄青光流转的长剑,又看向对方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眸子。“你……这是什么力量?!”
齐墨言没有回答。他此刻的状态极为奇异,识海中的青光赋予了他超乎寻常的清晰感知与灵力掌控,却也让他的情绪近乎剥离,冷静得像一块冰。他能感觉到,这股来自墨色石子的力量正在缓缓消退,必须速战速决。
他一步踏出,身影带起淡淡残影,已至道人身前。秋水剑青光大盛,直刺对方心口——
“不——!”灰袍道人亡魂大冒,左手仓促拍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箓,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面略显虚幻的土黄色光盾挡在身前,同时咬破舌尖,施展耗费精血的遁术,身形向后急飘!但已然来不及,只听得“嗤!”的一声,光盾便如薄纸般被洞穿,剑锋不减颓势,直接洞穿灰衣道人!“呃……”他喉间嗬嗬作响,眼中充斥着不甘,很快便没了生息。
齐墨言不敢放松,警惕环顾四方,确认再无危险,匆匆收走了灰衣道人的储物袋和铁尺便越过轰鸣的山涧,寻到一处勉强容身的石隙。刚踏入其中,一口气尚未松下,识海中的青光却骤然一暗,那股庞大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空虚与眩晕,眼前阵阵发黑,用最后一丝力气扯过藤蔓杂草将石隙隐蔽好,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