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
自从家里多了一个“小玉弟弟”，八岁的苏兰感觉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了起来。她自动把自己升级为“小姐姐”，一有空就蹬蹬蹬跑到次卧，趴在婴儿床的栏杆边，好奇又热情地观察这个小不点儿。
“小玉弟弟，你看，这是兔子先生！”她把自己最心爱的、耳朵有点开线的灰色兔子玩偶举到婴儿面前，努力晃动着，“它叫灰灰，可以陪你睡觉哦！”
婴儿床里，刚睡醒的小洛沈玉（为了区分，我们暂时称他为小玉）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晃动的不明物体和那张过于靠近、充满兴奋表情的脸。他小小的嘴巴瘪了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缩。
苏兰吓了一跳，赶紧把兔子收回来，手足无措：“诶？你别哭呀！灰灰不可怕的……它很软的！”她试图把兔子塞到小玉手里，小玉哭得更凶了，小手胡乱挥舞，把兔子推开。
洛沈玉闻声从厨房赶来（他正在尝试用有限的厨艺为小玉准备辅食），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苏兰一脸挫败和委屈，举着兔子，而婴儿床里的小玉哭得小脸通红。
“兰兰，怎么了？”
“我……我就是想跟他玩……”苏兰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可是他老是哭，他不喜欢我。”这对一直以来在邻里和学校都颇受欢迎的小姑娘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洛沈玉心里了然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弯腰，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尿布，发现是干的，又摸了摸小玉的额头，温度正常。他轻轻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家伙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手掌稳定地拍着他的背。
“不是不喜欢你。”洛沈玉一边安抚小玉，一边对苏兰解释，“小宝宝还太小了，他的眼睛看东西没那么清楚，你突然凑太近，或者动作太快，他会觉得害怕。而且，他可能只是饿了，或者困了，或者只是需要抱抱，但他不会说话，只能用哭来表达。”
苏兰似懂非懂，但看着小玉在洛沈玉的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只剩下小小的抽噎，不由得有些羡慕：“他怎么在你怀里就不哭了？”
“可能是因为我抱得比较多，他熟悉我的气味和心跳。”洛沈玉说得平静，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这何尝不是一种自己给自己的安慰？他抱着幼年的自己，如同拥抱那段无人安抚的孤独时光。
“那……我能抱抱他吗？轻轻的。”苏兰跃跃欲试。
洛沈玉想了想，小心地将已经平静下来、开始好奇打量周围的小玉转向苏兰：“来，手要这样托住他的头和脖子……对，这只手放在他屁股下面……好，抱稳了。”
苏兰全身僵硬，如临大敌般接过这个软乎乎的小生命。小玉似乎感觉到了换人，又开始不安地扭动，小嘴一撇。苏兰立刻慌了：“他……他又要哭了！”
“别慌，兰兰，看着他，轻轻摇一摇，跟他说说话。”洛沈玉轻声指导。
苏兰强迫自己放松一点，模仿着洛沈玉的样子，轻轻晃动胳膊，笨拙地哼起幼儿园老师教的儿歌：“小星星，亮晶晶……”
也许是这摇晃的节奏和轻柔（虽然有点走调）的哼唱起了作用，小玉停止了扭动，重新睁大眼睛看着苏兰。这一次，两人的距离没有刚才那么近，苏兰的表情也因为紧张和专注而柔和了许多。
“看，他不哭了。”洛沈玉微笑道。
苏兰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小小的、自豪的笑容。她低头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小宝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个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依赖他人。她发现小玉的眼睫毛很长，像小扇子，此刻正忽闪忽闪地看着她。
“小玉弟弟，”她小声地，郑重其事地说，“我是苏兰姐姐。我会保护你的。”
当然，这种和谐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太久。小宝宝的脾气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下一秒，可能因为饿了，或者仅仅是需要换一个姿势，小玉又开始哼唧。苏兰的“抱娃技能”尚不熟练，顿时又手忙脚乱起来。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场景频频上演。苏兰满腔热情地去逗弄小玉，拿来自己珍藏的彩色玻璃珠给他看（被洛沈玉紧急制止，怕误吞），学着动画片里的样子做鬼脸想逗他笑（结果往往适得其反），或者在他好不容易被哄睡时忍不住想去摸摸他的小脸……
大多数时候，小玉都用响亮的哭声回应这位过于热情的小姐姐。苏兰从最初的挫败，到不服气，再到慢慢摸索出一点门道——她发现小玉喜欢看缓慢移动的、颜色对比鲜明的东西（比如她那条红黄条纹的围巾），喜欢听节奏舒缓的声音（她讲故事比唱歌有用），而且在她彻底安静下来，只是静静坐在旁边画画时，小玉有时反而会好奇地盯着她看。
这个过程，洛沈玉都看在眼里。他看到苏兰眼中的挫败，也看到她不服输的坚持，更看到她偶尔成功逗笑小玉（哪怕可能只是个无意识的微笑）时，那闪闪发亮的、充满成就感的眼神。这份笨拙却真诚的善意，像一缕阳光，不仅照进了婴儿时期“自己”的世界，也仿佛在弥补着另一个时空里，他和苏兰未曾共同经历的、关于成长与守护的另一种可能。
苏兰的母亲有时会笑着摇头：“我们兰兰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倒有模有样地当起姐姐来了。”
而洛沈玉则会想，也许正是这份从八岁就开始萌芽的、混杂着好奇、责任感与温柔的天性，在多年之后，才会成长为那个能理解他、包容他、让他深爱不已的苏兰。
只是，此刻的苏兰，在又一次试图用玩具吸引小玉注意力失败后，气鼓鼓地对着婴儿床上啃自己脚丫的小不点儿宣布：“小玉弟弟，等你长大一点，一定要记得苏兰姐姐对你多好！不然……不然我就不带你去看世博会了！”
当然，回应她的，只有小婴儿咿咿呀呀、意义不明的音节，和一滴亮晶晶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