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就是这具身体的极限了吗
靠着简陋燃烧瓶和冰冻瓶创造的奇迹,以及洛沈玉那番“畜牲动物”的黑色幽默,小队勉强从被攻破的酒店撤离。他们找到了一辆还能发动的厢式货车,在弥漫着硝烟、火光与零星嘶吼的陷落城市街道上,艰难地向着传闻中尚未完全失守的城南撤离点行进。
一路上,惨状触目惊心。废弃的车辆,倒塌的建筑,来不及收拾的残骸,以及远处不时传来的、令人心颤的怪物咆哮和短暂交火声。每一次声响都让车厢内的人们绷紧神经。洛沈玉紧紧抱着那包用窗帘布裹着的熊掌,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废墟,眼神深不见底。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完好的隧道,即将驶入通往撤离点的最后一段开阔高架路时,危险再次降临。
通过后视镜,可以看到至少三只体型庞大的怪熊,正从侧后方的街区冲出,它们似乎嗅到了同伴残骸(被洛沈玉卸了掌的那只)的气息,又或者仅仅是追踪着活人的动静,正以惊人的速度拉近距离!沉重的脚步声甚至隐隐传来,震动着地面。
“它们追来了!加速!快加速!”负责开车的大辅额头青筋暴起,将油门踩到底。但满载的货车速度有限,而怪物的冲刺速度却快得吓人。
所有人都面如死灰。刚刚燃起的一丝逃生希望,眼看又要被无情掐灭。车厢里弥漫开绝望的寂静,只能听到引擎的嘶吼和越来越近的、令人心悸的沉重踏步声。
就在这时,洛沈玉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前面那个匝道口,靠边停车。”
“什么?停车?你疯了?!”崽崽熊急道。
“听我的,停车。”洛沈玉转过头,目光扫过车厢里每一张惊恐、茫然的脸,最后落在崽崽熊和大辅身上,眼神中有一种他们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诀别,又像是解脱。“我留下,引开它们。你们趁机走,去撤离点。”
“不行!要死一起死!”大辅吼道,眼圈却红了。他虽然脾气暴躁,但绝不抛弃队友。
“一起死?那谁去通知外面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去告诉人们这些‘畜牲动物’的弱点?”洛沈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反而显得有些苦涩,“而且……我拿了它们‘兄弟’的爪子,它们恨我入骨。我是最好的诱饵。”
说话间,货车已经冲到了匝道口。洛沈玉不由分说,一把拉开车门,冷风灌入。他将那包沉甸甸的熊掌拎在手里,跳下了车。
“老洛!!”崽崽熊想跟着跳下去,却被洛沈玉反手狠狠推回车厢。
“开车!这是命令!”洛沈玉对着驾驶室嘶喊,眼神凌厉如刀,“大辅!带他们活着出去!快走!”
大辅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怪物身影,又看向车外孤身站立、背影决绝的洛沈玉,牙齿几乎咬碎,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终究还是猛打方向盘,车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沿着主路继续向前冲去。
“洛沈玉——!”崽崽熊扒在后车窗上,撕心裂肺地哭喊。
货车加速,将那个孤单的身影迅速抛远。
洛沈玉看着货车尾灯在尘埃和暮色中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在道路拐角。他脸上强装的冷静和凶狠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他转过身,面对那三只已经逼近到百米之内、眼中闪烁着狂暴与仇恨光芒的巨型怪熊。它们显然认出了他手中包裹散发的气味——同类的,带着屈辱死亡印记的气息。
洛沈玉没有逃跑,也没有拿出任何武器。他只是弯腰,将手中那包精心割下、原本计划用来给大家“打牙祭”或作为“战利品”鼓舞士气的熊掌,轻轻地、几乎带着某种仪式感,放在了满是碎石和灰尘的路面上。
然后,他直起身,迎着席卷而来的腥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三只发出威慑性低吼的怪物,大声喊出了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谎言”与真相:
“看清楚了!你们兄弟的爪子,在我这儿!来啊!来拿回去啊!来抓我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高架路和废墟间回荡,充满了挑衅,也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吃什么熊掌。从割下它们的那一刻起,或许潜意识里,他就为自己准备好了这最后的“诱饵”。用这份沾染了同类死亡气息的“战利品”,激怒它们,确保它们会死死咬住自己,为队友换来那至关重要的、或许只有几分钟的逃生时间。
一切都如他所料。
那三只怪熊的注意力瞬间被彻底引爆!同伴残骸的刺激,加上洛沈玉赤裸裸的挑衅,让它们彻底狂暴!为首那只最庞大的,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嚎,后肢猛蹬,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以远超之前的速度,轰然冲向洛沈玉!
洛沈玉没有躲闪,也根本躲闪不开。他最后看了一眼队友离去的方向,眼中似乎闪过苏兰小时候的笑脸,闪过婴儿床上小玉安静的睡颜,闪过很多纷乱的、来不及实现的念头……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解脱般的弧度。
下一秒——
砰!!!
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仿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怪熊那比脸盆还大的巨掌,结结实实、毫无花哨地拍中了洛沈玉单薄的身躯。
巨大的力量让他如同断了线的破败玩偶,轻飘飘地离地飞起,划出一道高高的、令人心碎的抛物线,飞越了高架路的护栏,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布满建筑残骸和浓烟的断裂带坠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那在空中便已不成形状的身影,以及随风飘散的、几点微不足道的鲜红,证明他曾存在过。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连那三只怪熊都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朝着洛沈玉坠落的方向,发出胜利的、却又似乎带着些许茫然的吼叫。
已经驶出很远、却因道路曲折还能隐约看到高架路方向的货车上,扒在后窗的崽崽熊,将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世界失去了色彩,失去了声音,只剩下那个高高飞起、又无力坠落的残破身影,在脑海中反复播放,刻骨铭心。
“不……不……老洛……洛沈玉!!”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却是破碎的、泣不成声的哀嚎。他拼命捶打着车窗玻璃,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绝望。
车厢里,所有人都看到了崽崽熊崩溃的样子,也隐约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大辅死死握住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这个一向强硬的男人,此刻也是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过满是污迹的脸颊。其他队员或掩面哭泣,或失神地望着后方,无法接受那个总是带来奇迹、用荒诞玩笑驱散恐惧、最终却选择牺牲自己的队友,就这样……尸骨无存。
夕阳如血,将沦陷的城市和蜿蜒的道路染成一片凄凉的暗红。货车的引擎声,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悲泣,在这末日般的画卷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洛沈玉用最残酷的方式,践行了他的谎言,也完成了他的守护。他留下的,是四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冰冷熊掌,是一句充满挑衅的遗言,以及,在幸存队友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名为牺牲与离别的伤痕。
远处的怪物吼声渐渐远去,不知是去搜寻洛沈玉根本不存在的“尸体”,还是被其他动静吸引。但车厢里的悲伤,却如同这蔓延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失去了一个队友,一个朋友,一个在绝境中依然试图用黑色幽默点亮微光、最终却选择将自己燃尽照亮他人前路的……傻瓜。
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前路依旧黑暗未卜,但那个为了让他们活下去而主动走向毁灭的背影,将永远烙印在他们的记忆深处,成为这片地狱中,一抹悲壮而温暖的血色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