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婆婆的算盘
周二下午,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憋得人心里发闷。林静跟车间主任打了个招呼,提前了半小时下班。电动车骑出厂门时,她心里并没有提前下班的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婆婆张桂芳早上特意吩咐了,让她回来时务必去菜市场买条新鲜的鲈鱼,晚上清蒸给小宝吃,理由是“孩子用脑多,得补补”。
她不敢耽搁,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先拐去了离家稍远但价格实惠些的城南菜市场。下午的市场人不算多,摊贩们有些懒洋洋的。鱼摊前,腥气扑鼻。水箱里,几条鲈鱼缓慢地游动着。
“老板娘,要这条,活泼点的。”林静指着其中一条。
鱼贩手脚麻利地捞鱼、上秤、宰杀。锋利的刀刮开鱼腹,内脏被掏挖出来,扔进旁边的桶里。林静看着那鲜红的鱼鳃和挣扎的鱼尾,心里莫名地一抽。付钱时,她点开微信钱包,看着余额又少了四十多块,下意识地心里盘算:这个月交给婆婆的三千块“伙食费”还剩多少?自己那点靠配音偷偷攒下的、藏在微信零钱通里的私房钱,能不能撑到下次工厂发工资?每一分钱,都需要精打细算,像走在细细的钢丝上。
到家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公公陈福贵还没开始他的“晚间小酌”,只是看着新闻。而婆婆张桂芳,正独自坐在客厅那张老沙发里,就着窗外昏黄的光线,戴着那副老花镜,在一个边缘磨损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那是她雷打不动的“家庭账本”,记录着每一笔进出,精细到几毛几分,是她掌控这个家经济命脉的象征。
林静换了那双旧拖鞋,提着还在滴水的装鱼塑料袋,轻手轻脚地准备直接钻进厨房,尽量减少存在感。
“等等。”张桂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叫住了她。
林静脚步一顿,心里跟着一紧。
婆婆放下笔,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梁下端,那双精明的眼睛从镜片上方看向林静,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鱼上,又移回到她脸上。“这个月的水电煤气单子刚送来,”她拿起桌上几张打印单,“比上个月多了三十七块八。怎么用的?”
林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辩解:“可能…可能是天气转冷了,洗澡用水多了,烧热水次数也多…用电也可能多了点…”她的声音在婆婆的注视下越来越小。
“多也不会多这么多!”张桂芳语气立刻不悦起来,手指点着账单,“跟你说了多少次,洗菜淘米的水留着冲厕所!人不在房间灯就立刻关掉!热水器不用的时候就拔了!天天说,天天当耳旁风!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以为建国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一句句指责,像细密的针,扎过来。林静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条死去的鲈鱼,冰凉的塑料袋硌着她的手心。“我知道了,妈,下次注意。”她重复着这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苍白无力的话。
“下次下次,说了多少次下次!永远有下次!”张桂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本厚厚的账本,一边翻看,一边似无意地,用一种拉家常却又字字戳心的语气继续说:“建国刚还完房贷,肩膀上的担子一点没轻,也没留下什么积蓄。小宝这才刚上初中,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补习班、兴趣班,哪一样不是钱?晓雯上大学更是吞金兽,学费、生活费,一年比一年贵。你这厂里的工作,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三千出头,够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想办法,开源节流,光会省有个屁用!”
这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进林静心里最敏感、最自卑的地方。她手指猛地攥紧了装鱼的塑料袋,冰冷的鱼身和坚硬的鱼头膈得她手心生疼。她能感觉到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脸颊发烫。
“我…”她猛地张了张嘴,胸腔里一股冲动几乎要破口而出——那句“我最近在兼职做配音赚了点外快!”就堵在喉咙口。她想大声说出来,想证明自己并不是完全没有“想办法”,并不是完全依赖陈建国,并不是她口中那个毫无用处的“负担”!她甚至想象了一下婆婆听到后可能出现的错愕表情。
但话到嘴边,看着婆婆那双写满了精明和算计的眼睛,所有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她硬生生地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像吞下了一块棱角锋利的冰,割得五脏六腑都生疼。她不敢。她根本无法预测婆婆知道后会是怎样的反应。是嗤之以鼻,嘲笑她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还是立刻勃然大怒,骂她不务正业,不好好相夫教子,搞这些歪门邪道?或者更糟…把她这笔来之不易、藏着她全部希望和尊严的微薄收入,也立刻纳入“家庭开支”的庞大体系里,甚至要求她以后每月准时“上交”?婆婆的精明和掌控欲,她这二十年来,体会得太深刻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她最终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声音压抑得轻飘飘的,像蚊子哼哼,充满了无力感和自我否定。
“没出息!”张桂芳白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就知道指望建国一个人累死累活!我看啊,等晓雯放寒假回来,让她也别闲着,去找个家教什么的活儿干干,也给她自己赚点零花钱,都那么大姑娘了,别老伸手问家里要。你也跟她说说!”
林静心里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女儿才刚上大学,离开家还不到两个月,对未来充满憧憬,婆婆却已经在盘算着要她提前背负生活的压力,去打工赚钱了。这让她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疼痛和愤怒,却又无法反抗。
她没再接话,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愤怒都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她默默地提着那条冰冷的鲈鱼,转身逃也似的进了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中午残留的油烟味。她将鱼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鱼身,也冲刷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杀鱼、刮鳞、清洗、腌制…她的动作机械而麻木,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婆婆那些刺耳的话。
“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
“也不知道想想办法…”
“没出息!”
“让晓雯去打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重重地敲打在她的神经上。婆婆的话,再次冰冷而残酷地提醒了她在这个家里的真实地位和价值——一个拿着微薄死工资、需要极致精打细算甚至需要女儿未来牺牲休息时间去打工来间接补贴的“负担”和“依附者”。
而她通过配音,耗费无数夜晚的心血,偷偷赚来的那几百块钱,在此刻,在婆婆那庞大的家庭开支和未来预期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笑,就像试图用一杯水去浇灭一场森林大火,徒劳得让人绝望。
她需要更多。
她需要证明自己也能赚到“大钱”,不是这种几十、一百的零碎,而是真正能让人侧目、能堵住婆婆的嘴、能让她自己挺直腰板的收入。她需要为这个家,或者说,首先是为她自己,赢得一点真正的尊重和话语权,而不是永远活在“没出息”的鄙夷和“死工资”的标签下。
这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此刻被婆婆的话再次狠狠地刺激、发酵,然后不受控制地剧烈膨胀起来,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膛。这种强烈到疼痛的渴望,让她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也像黑暗中唯一闪亮的光点,吸引着所有潜伏的危险。
她变得更容易被瞄准,更容易被那些承诺着“快速致富”、“轻松赚钱”的虚幻诱饵所捕获。而她浑然不觉,只是用力地刮着鱼鳞,仿佛要刮掉生活附着的所有艰难和屈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