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女儿的远音
周日晚上,是一周中最令人倦怠的时刻。周末的松弛假象彻底褪去,预示着明天又将迎来周而复始的循环。林静刚把最后一件晾干的衣服叠好,客厅里公公的电视声已经换成了咿咿呀呀的戏曲,婆婆则在一旁絮叨着明天菜市场的物价。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响起了一阵轻快的视频通话铃声。是女儿陈晓雯!
林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立刻放下手里的衣物,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抓过手机。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额前有些散乱的头发,又擦了擦可能沾着水汽的手,这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那头的晓雯,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睡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背景是大学宿舍,能看见上铺的床板和她贴了零星贴纸的衣柜门。她看起来气色不错,脸上带着刚刚脱离高中苦海、步入新环境的些许兴奋和松弛,眼神亮晶晶的。
“妈,干嘛呢?”晓雯笑着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脆又亲切,一下子拉近了千里的距离。
“刚收拾完,没事了。”林静连忙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驱散眉宇间的疲惫,让嘴角上扬,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惬意些,仿佛她刚刚度过的是一个无比悠闲舒适的周末,“你呢?吃饭了吗?宿舍冷不冷?晚上睡觉被子够不够厚?”她一连串地问着,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女儿的脸上,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吃过了,食堂伙食还行,比高中强点儿。宿舍有空调,不冷,暖和着呢。”晓雯说着,镜头随意地晃了晃,照了一下她的书桌,上面堆着几本新发的教材和一個水杯,又飞快地扫过身后,一个室友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另一个的背景传来模糊的笑声。“就是课挺多的,高数有点难啃…还有点想家。”晓雯的声音在最后一句时,稍微低落了一些,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林静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的心里一软,鼻子瞬间就有些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女儿虽然长大了,翅膀硬了飞出去了,可到底还是恋家的孩子。这份遥远的依恋,成了抚慰她疲惫身心最有效的良药。
“想家就常打电话回来,发微信也行。”林静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钱够用吗?吃饭别省,营养要跟上。不够…不够跟妈说。”她下意识地说道,语气里带着母亲本能的承诺。然而话音刚落,她心里就咯噔一下,想起了自己微信钱包里那点可怜巴巴的、需要精打细算才能维持到月底的私房钱。但随即,白天那个巨大的喜悦又涌上心头——那即将到手的五百块“巨款”!她立刻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如果这五百块真的到手了,或许…或许可以偷偷给晓雯多转两百?让她买点喜欢吃的水果,或者添件新衣服?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隐秘的欣慰和做母亲的底气。
“够用啦,爸刚给我转了生活费。”晓雯的语气很轻松,但随即,她的话锋微妙地顿了顿,声音稍微压低了些,仿佛怕被同宿舍的人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担忧,“妈…你最近怎么样?奶奶没…没怎么说你吧?”
女儿这细微而精准的体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林静努力维持的堤坝。她的眼眶猛地一热,泪水差点当场夺眶而出。她赶紧侧过头,假装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角,强行将那股酸涩压下去,再转回脸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刻意轻松、甚至显得有些夸张的笑容:“没有!挺好的。我能有什么事。你奶奶就那样,嘴碎,唠叨惯了,我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根本没往心里去。你别瞎操心,好好读你的书。”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像是要急切地证明什么,反而透出一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哦…那就好。”晓雯在屏幕那头仔细看着妈妈的表情,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里那点担忧并未完全散去,显然没那么放心。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我爸呢?最近回来吗?”
“没,跑长途呢,估计还得半个月。”林静提到丈夫,语气不由自主地淡了下去,像是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那平淡的语气里,隐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深刻察觉的失落和习以为常的淡漠。
母女俩又聊了些琐碎的日常。晓雯兴致勃勃地说了说大学里的趣闻,哪个老师讲课特别搞笑,社团招新多么热闹,城市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林静则反复叮嘱她注意身体,晚上别熬夜,和室友相处要大方点,别舍不得花钱。这细碎的唠叨,是她们之间最熟悉的交流方式,隔着屏幕,温暖地流淌。
正说着,婆婆张桂芳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插了进来,又尖又利,显然是听到客厅里的动静,特意从卧室过来的:“跟晓雯视频呢?这都聊多久了?手机费不费钱啊?无线网不要钱是吧?有啥好聊的没完没了的!”
她的身影出现在镜头边缘,没有入画,但压迫感已经穿透了屏幕。她的话直接对着林静,但显然也是说给晓雯听的:“晓雯啊,听见没?钱省着点花,你爸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挣钱不容易!在学校别光顾着玩,多用功读书!听见没?别跟你妈似的…”
晓雯在屏幕那边的笑容明显僵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刚才的活泼和兴奋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语气也变得规规矩矩:“知道了,奶奶。”
林静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她脸上强撑的笑容几乎挂不住,连忙对着手机,也对着婆婆的方向说:“妈,我们这就说完了。”然后她又对晓雯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和狼狈:“那先这样,你早点休息,记得用功读书。”
“嗯,妈拜拜,奶奶拜拜。”晓雯的声音低了下去。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林静自己有些苍白失措的脸。刚才那点来之不易的、温馨亲昵的气氛,被婆婆几句冰冷的话彻底打断,砸得粉碎,荡然无存。客厅里只剩下戏曲咿咿呀呀的噪音和张桂芳存在感极强的低气压。
张桂芳还站在原地,瞥了林静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机上,不满地哼了一声:“就知道抱着手机嘻嘻哈哈,有用的事一点不干!卫生间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响一天了没听见?水费不是钱啊?也不说催催建国回来弄弄或者找个人修!什么事都指不上!就知道败家!”
林默默默地收起发烫的手机,像是收起了某种罪证。她低下头,轻声应道:“我知道了,妈,我明天看看。”
她转身走向卫生间,仿佛那是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的角落。果然,洗手池那个老旧的水龙头在轻微地、持续地漏水,清澈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在水池里溅起微小却清晰的声音,像一种永无止境的消耗和折磨。她伸出手,徒劳地拧了拧阀芯,锈蚀的部件发出涩涩的声响,根本拧不紧。
这种小事,丈夫常年不在家,公公眼里没活,婆婆只会动嘴抱怨,最后要么是她自己想办法用盆接着,要么就是拖着,任由它滴答作响,直到再也无法忽视。就像这个家里大多数的事情一样,最终都会以一种无声的方式,重重落在她的肩上。
她怔怔地看着那滴答下落的水珠,看着它们汇成细流,消失在排水口。心里刚刚因为试音成功而燃起的喜悦、热情和对那五百块的期盼,仿佛也正被这一点点、一滴滴地漏掉,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这个家,就像一个无形却无比坚韧的茧,将她牢牢困在其中。女儿的关心体贴,远隔千里,远水救不了近火;丈夫的关怀,虚无缥缈,如同镜花水月;公婆的挑剔和苛责,却如影随形,无处不在,构成这茧壁最厚实的那一层。
而那通过配音挣来的微薄收入和那些许虚幻的成就感,成了这厚茧之上,唯一一个还能透进些许光亮和空气的小孔。
她怔怔地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上。
她需要这个孔再大一点。
她需要更多的光,更需要更多的空气。
这种近乎本能的、对呼吸和挣脱的渴望,在她自己都未曾深刻意识到的情况下,正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像一团暗火,在她心底沉默地、却执拗地燃烧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