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末的涟漪
周六的清晨,没有工厂刺耳的铃声,却有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着这个家。工作日,至少还有几个小时的逃离,而周末,则意味着全家人都像无法忽视的家具一样,塞满这个不大的空间,也意味着她需要应对的时间被无限拉长,要做的家务更是成倍增加,仿佛永无止境。
果然,天刚蒙蒙亮,林静还在厨房准备早饭,婆婆张桂芳就已经起来了,手里拿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日历纸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列好了清单。
“今天事儿多,都抓点紧。”张桂芳把那张纸拍在餐桌上,声音不容置疑,“窗帘全部拆下来洗了,客厅和卧室的玻璃都得擦,厨房的油烟机滤网也得拆下来泡上。地角线都得擦一遍,旮旯拐角都是灰。哦对了,吃完早饭还得去超市,米快没了,油也不多了,卫生纸、洗衣液都得买,还有小宝的牛奶……”
林静听着那一长串指令,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她默默地把粥盛出来,咸菜端上桌,心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着顺序:先拆窗帘浸泡,然后擦玻璃,同时烧水泡滤网,等婆婆带小宝出去(通常是去逛公园或者文具店),她再抓紧时间扫地拖地……去超市采购恐怕要等到下午了。
陈福贵慢悠悠地坐到桌边,照例先给他的紫砂壶里续上热水,对那张清单和紧张的气氛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背景音的一部分。陈小宝被叫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满脸不情愿地坐到桌前,第一句话就是:“妈,我手机呢?我同学约我上线打游戏。”
“打什么游戏!吃完饭写作业!”张桂芳立刻呵斥,但语气里的严厉明显比对林静时弱了八度。
早饭在一种惯常的沉闷中结束。碗筷一撤,林静立刻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一样旋转起来。踩着小凳子,踮着脚,费力地卸下厚重的窗帘布,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将窗帘塞进洗衣机,倒入大量的洗衣液和消毒水。然后调好两大桶温热的清洁液,将抹布浸透,拧得半干,开始擦拭窗户。
玻璃外面沾满了经年的灰尘和雨渍,很难擦。她需要很用力,手臂很快就感到了酸胀。她小心翼翼地探身出去擦外侧的玻璃,老旧的窗框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楼下的行人车辆变得渺小而遥远,让她一阵眩晕。
陈福贵依旧泡着他的茶,看着他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偶尔广告时间,张桂芳会支使他:“老头子,没事下去把垃圾扔了!”陈福贵才会慢吞吞地起身,拎起垃圾袋晃下楼,没多久又回来继续他的电视和茶水。陈小宝则如愿以偿地拿到了手机,窝在自己房间里,游戏音效和激动的喊叫声隔着门板清晰地传出来,时不时引来张桂芳在客厅里的训斥:“小点声!耳朵都要被你吵聋了!作业写了没有?!”
快中午时,林静终于把最后一块玻璃擦完,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她拖着脚步,把洗好的窗帘拿到阳台上去晾晒。厚重的湿窗帘坠手得很,她费力地将其抻开,搭在晾衣竿上,仔细抚平褶皱。
就在这时,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心里莫名一紧,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立刻浮现。她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客厅方向——婆婆正站在小宝的房门口,提高嗓门训斥他打游戏太吵,暂时没注意到阳台。她这才忐忑地掏出手机。
是“清风”发来的微信消息。
“静姐,在吗?有个急事想麻烦你一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清风通常只在有任务时才会找她。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快速回复:“在的,清风老师,您说。”指尖因为紧张和刚才的劳作,有些微微颤抖。
“是这样,我们群里有个朋友,接了个大单,是部网络小说的角色配音,但临时有个女配角色,原定的配音突然来不了,时间特别紧,明天就要试音小样。戏份不多,大概十几句台词,但要求有点情绪变化。报酬给到五百。我看你上次的散文读得很有感觉,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试试?就当救个场。”
五百?!
林静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从湿滑的手中滑脱,掉进旁边的洗衣盆里!她慌忙攥紧。
五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她灰暗疲惫的脑海。相当于她在工厂里加班加点好几天才能挣到的数目!而且…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朗读,是角色配音!是真正的“表演”,需要去塑造一个人物!这和她之前做的那些散文、短文完全不同,那是她只在别人的作品里听到过,内心悄悄向往过的事情!
巨大的诱惑和强烈的惶恐像两只手,同时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行吗?她从来没试过配音角色,只是读读散文而已。万一搞砸了,不仅这五百块飞了,会不会还要赔钱?会不会让信任她的清风老师难做,以后再也不给她单子了?
可是…五百块…
这念头像魔咒一样盘旋不去。她想起女儿晓雯上次在视频里随口提过,想买一套专业一点的画图工具,学校的有点旧了,好一点的要好几百;想起儿子小宝的篮球鞋,鞋边已经开胶了,他提过几次,婆婆总说还能穿;想起自己那点藏在手机里、生怕被发现的私房钱,几乎已经见了底;想起婆婆永远挂在嘴边的那句“就知道指望建国一个人”、“死工资”、“没出息”……
指尖冰凉而颤抖,她在回复框里输入又删除,最后终于发出:“我…我没试过角色配音,怕做不好。”既想拒绝这超出能力范围的冒险,又舍不得那近在眼前的、能解决那么多问题的五百块。
“没关系,试音嘛,尽力就好。我把台词和简单的人物小传发给你,你感受一下。就算最后没成,也没关系的,别有压力。”清风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一种鼓励式的宽容,瞬间缓解了她大半的焦虑。
文件传输了过来。她迫不及待地点开。
那是一个古代言情小说里的女配,是个身份不高、内心委屈却又有点倔强的丫鬟。台词不多,但确实情绪饱满,有几段甚至标注了需要“带着哭腔”、“压抑的愤怒”、“绝望的嘲讽”。林静的手指滑动着屏幕,逐字逐句地看着,仿佛已经能听到那个小丫鬟的声音。
她正看得入神,全身心都沉浸在那虚拟的悲欢里,阳台的门“唰”地一下被猛地拉开!
“叫你多少遍了!耳朵聋了?晾个窗帘要半天?下来帮我拎东西!买那么多你想累死我啊?”张桂芳站在门口,满脸不耐烦地瞪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已经洞察了她刚才所有的走神和秘密。
林静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叫出声来!手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忙脚乱地一把塞进围裙口袋深处,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胸腔。她连声应着,声音都变了调:“来了来了,妈,马上来!”
她几乎是踉跄着跟着婆婆下楼,脚步虚浮。婆婆还在不满地数落着她动作慢、不机灵。可她的心,却还砰砰砰地跳着,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些古风的台词和那个令人眩晕的数字——五百块钱。
帮忙把那个装满了米、油、卫生纸的巨大购物袋吭哧吭哧地拎上楼,她累得气喘吁吁,手臂酸软。婆婆在一旁还在絮絮叨叨地算着账,比较着哪家的鸡蛋又涨了五毛,超市打折的牛奶是不是临期的……
林静机械地点头,嗯嗯啊啊地应和着,魂却早已飞走了。飞到了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古代世界,飞到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眼圈红红、却咬着牙不肯掉泪的小丫鬟身上。
午饭后,家里短暂地陷入了一种疲惫的宁静。张桂芳照例回屋午睡,陈福贵的电视换成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声音成了催眠曲,他自己也歪在沙发上打起了盹。陈小宝重新躲回房间,继续他的游戏世界。
林静抓住这宝贵的间隙,像间谍一样,悄无声息地再次溜进阳台,这一次,她小心翼翼地反锁了门。
她拿出手机,如同捧着一件珍宝,戴上耳机,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她反复阅读那十几句台词,尝试理解这个丫鬟的处境,揣摩她每句话背后的情绪:被冤枉的委屈、不敢直言的不甘、强忍泪水的倔强……
她压低声音,对着冰冷的手机麦克风,尝试着发出那种带着颤音的、哽咽的语调:“小姐…奴婢真的没有…”、“你们休要冤枉好人!”、“呵…原来这世上,果真没有公道可言…”
她的声音很轻,气声居多,生怕被门外的人听见。表情却不自觉地跟着台词变化,眉头紧蹙,嘴角下撇,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那份屈辱和愤怒。
阳台外,是周末午后喧闹的市声,孩子的嬉闹,汽车的鸣笛。阳台内,她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笨拙而又无比认真地,触摸着一个陌生的、却散发着诱人光芒的梦想。
这一次,那束曾经微弱的光,似乎因为五百块的可能性和一个全新挑战的刺激,而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起来,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