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晨的砧板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光未亮,城市还陷在一种沉闷的鼾声里。林静却已在厨房站了将近半小时。
砧板发出急促沉闷的“哆哆”声,是她切腌菜的声音。得切得足够碎,婆婆才咽得下去。另一口小锅里熬着稀饭,米粒翻滚,粘稠度必须恰到好处——太稀了,公公会嘟囔半天,说喝下去一泡尿就没了,不顶饱;太稠了,婆婆又会说她是想把一家人当猪喂,节省菜钱。
“静,早上吃腌菜啊?”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林静没回头,也知道是公公陈福贵。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趿拉着塑料拖鞋,手里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紫砂壶茶杯,茶垢厚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嗯,妈说嘴里没味,想吃点爽口的。”林静手下没停,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在这个家待了二十年,她早已学会把情绪像这腌菜一样,切碎了,揉皱了,再深深腌起来。
“哦。”陈福贵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水好像有点少,别糊锅了。”
“知道了,爸。”林静应着,心里却叹了口气。他永远只会事后提醒,从不会提前帮手。这个家的规矩仿佛天生如此:她是媳妇,这些活计天生该她做。公公负责每月拿出退休金支付水电煤气和买菜钱,婆婆负责动嘴指挥和挑剔,而她,负责所有的具体执行,以及承受所有的不满意。
六点整,卧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桂芳板着脸走出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先用挑剔的眼神扫了一遍厨房,鼻子抽动两下。
“腌菜放那么多油?油价涨成什么样了不知道?建国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挣点钱容易吗?刚还完房贷,你就这么大手大脚!”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甚至没看清林静到底放了多少油。
林静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她低垂着眼,声音更轻了些:“没多放,就滴了几滴润润锅,怕粘。”
“哼,”张桂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暂时放过了她,转而看向客厅墙上的老挂钟,“小宝呢?还没起?这都几点了!上学要迟到了!一天天的,就没个让人省心的时候!”
这话明着是说孙子,暗里的矛头却依旧指向林静——孩子没教好,自然是当妈的错。
林静没接话,放下刀,走到小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小宝,起床了,吃早饭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和不情愿的哼哼声。“妈,我的校服洗了吗?今天周一要升旗!”儿子小宝揉着惺忪睡眼出现在厨房门口,声音里带着十二岁男孩特有的不耐烦。
“这就洗,昨晚你脱下来太晚,我没来得及。”她小声解释着,忙用围裙擦手,转身从洗手间的脏衣篮里翻出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
水龙头哗哗作响,她用力搓着校服袖口上不知何时沾上的墨迹,洗衣粉泡沫溅到了脸上。“啧,大清早就听见你弄这么大动静。”婆婆张桂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压过水流声钻进林静耳朵里,“小宝的校服怎么能拖到早上才洗?当妈的这点事都想不到?”
林静背脊一僵,没回头,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妈,我昨晚加班回来晚了,看见时已经十一点多了,怕用洗衣机吵着您和爸休息。”
“手洗能费多少事?”婆婆踱步到冰箱前,取出鸡蛋和咸菜,“咱们建国像小宝这么大的时候,我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来把一天的事都安排妥帖了?现在的人啊,就是娇气。”
林静抿紧嘴唇,把“您儿子现在一年回家两次,您当然不用天天伺候”这句话咽了回去。她关掉水,用力拧干校服,走到阳台上去晾。
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传来邻居发动摩托车的声音。她望了一眼远处几栋新建的高层住宅,玻璃幕墙在朝阳下闪着光。他们家刚还清贷款的老房子在那一对比下,显得格外灰扑扑的。
“妈,快点,我要迟到了!”小宝在屋里喊。
林静小跑着回到厨房,婆婆正在给小宝剥鸡蛋。“吹风机在我屋里,去把校服吹干。”婆婆头也不抬地说。等林静拿着吹风机回来,公公陈福贵已经坐在餐桌前喝粥了。小小的厨房里弥漫着米粥和咸菜的味道,公公面前摆着个小酒杯,一大早就在喝他那号称“养生”的药酒。
“建国来电话没?”公公抿了一口酒,问道。
“前天晚上来过,说工地忙,这两个月可能回不来。”林静一边吹着校服一边回答,轰隆隆的风声让她不得不提高音量。
“回不来也好,多赚点钱。刚还完贷款,兜里比脸都干净。”公公叹了口气,“小宝马上初中了,开销更大咯。”
婆婆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小宝碗里:“咱家就指望小宝光宗耀祖了。晓雯那丫头读大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林静的手顿了顿。女儿晓雯考上省城大学时,婆婆也是这么说的,连红包都没准备一个。而小宝小升初考了个中等,婆婆却摆了三桌宴请亲戚。
吹风机嗡嗡作响,湿热的风扑在脸上,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时,林静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新微信消息。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发送者是一个名为“清风”的人。她的心微微一动,但婆婆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她立刻收回视线,转身去盛粥。
那手机,是她偷偷练习有声配音时,用来听课程和对接一些小任务的。那个叫“清风”的人,是一个配音交流群的群主,偶尔会发布一些朗读书籍的小单子,价格不高,但对她来说,是难得能接触到那个向往世界的窗口。
在这个充满腌菜味和压抑指责的清晨里,那条未知的消息,像投入死水的一颗微小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