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虚假的希望
第二天，林静是顶着怎样一副躯壳去上班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仿佛只是一具依靠本能移动的行尸走肉。
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烂核桃，眼袋发青，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血气，嘴唇干裂起皮。走路的脚步是虚浮的，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软倒下去。工厂里那平日里让她烦躁欲呕的机器轰鸣声，此刻却意外地成了她隔绝那可怕现实的唯一屏障。那巨大、单调、重复的噪音吞噬了一切思考的可能，让她可以暂时将自己麻醉，变成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只需要机械地重复拿起、翻看、放下的动作，不用去思考那笔足以压垮她一生的巨债，不用去面对外面那个已然崩塌的世界。
一整天，她都像梦游一样，魂不守舍。好几次，她拿着检查完的衣服愣神，忘了是该放进合格筐还是退回返工，差点造成混乱。旁边工位的王大姐奇怪地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问：“静姐，你没事吧？脸色太难看了，是不是病了？要不跟主任说一声，早点回去休息？”林静只是茫然地摇摇头，声音沙哑地挤出两个字：“没事。”然后继续她那僵硬的动作。
午饭时间，她毫无胃口。食堂里飘散的饭菜香气甚至让她感到一阵阵恶心。她躲到一个堆放杂料的无人角落，蜷缩在几个废纸箱后面，像是受伤的动物寻找最后的遮蔽。她再次不死心地、颤抖着拿出手机，抱着一丝微乎其微的、奇迹般的幻想，尝试联系那个“小刘助理”。
消息发出去了，依旧石沉大海，无人回复。语音电话拨过去，依旧是那漫长而冰冷的忙音，无人接听。她又不死心地点开那个商城小程序的链接——页面彻底崩溃了，显示“无法访问”。她甚至再次点开那个曾经带给她希望的配音交流群，手指疯狂地向上滑动，寻找着昨天的记录——然后，她惊恐地发现，昨天那个还活跃无比的“声源传媒-助理小刘”的账号，此刻已经消失了！群公告里多了一条冰冷的管理员消息：“近期有骗子冒充平台人员行骗，已清理账号‘声源传媒-助理小刘’，请大家务必警惕，任何要求垫付资金的行为都是诈骗！”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铁一般的事实彻底掐灭，碾碎成粉末。她感觉自己瞬间被扔进了冰窖的最底层，从头到脚，从皮肤到骨髓，都凉透了，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绝望像一块巨大的冰，将她冻结在原地。
就在她彻底绝望，万念俱灰，甚至开始眼神空洞地、恍惚地思考着哪种自我了断方式更不那么痛苦、更能悄无声息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微信提示音！
她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电流击中，心脏几乎瞬间停止跳动！她手忙脚乱地、几乎是抢夺般抓起手机！
发来消息的头像，竟然是那个她曾经无比信任、甚至带有一丝崇敬的——“清风”老师！
“静姐，在吗？这两天一直联系不上小刘，听说他那边系统出了点大问题，平台技术部正在紧急处理。你没事吧？”清风老师的语气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林静看到这条消息，如同一个在漆黑冰冷的深海里即将溺毙的人，突然看到前方漂来一根稻草——哪怕明知这根稻草可能根本无法承受她的重量，甚至可能只是幻觉，她也拼了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它！她瞬间泪流满面，积蓄了一天的恐惧、委屈和绝望决堤而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打字连连出错。
“清风老师！我…我出事了！我被小刘骗了！我投了3500块钱！全没了！还有网贷…我借了网贷啊！！”她语无伦次地打着字，将所有的委屈、恐惧、和无助和盘托出，仿佛屏幕那头的“清风”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恩人，是最后一根能将她拉出地狱的绳索。
“什么？！竟然有这种事！”清风老师的回复显得非常震惊和愤怒，文字里充满了正义感，“这个小刘！我早就觉得他最近行为有点古怪，心思不正！没想到他居然敢如此胆大包天，利用平台的幌子进行诈骗！静姐，你别急！千万冷静！别做傻事！万事都好商量！”
他的话句句都说在林静破碎的心坎上，那份“共情”和“愤怒”，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几乎让她痛哭流涕的温暖和被理解的感觉。终于有人相信她了，终于有人站在她这边了！
“清风老师，我该怎么办？我的钱…我的钱还能要回来吗？求求你帮帮我！”她急切地追问，仿佛对方是无所不能的法官，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
“你别急，静姐。听我说，”清风的话锋沉稳而理智，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虽然小刘是个人诈骗行为，但毕竟他是打着我们声源传媒平台的名义行骗，我们平台也确实存在监管不力的责任。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管。”
他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思考，然后继续说道：“这样，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和信誉，向平台高层紧急反应一下你这个特殊情况！据理力争，看看能不能为你特事特办，启动一个内部‘紧急客户救助通道’，尝试帮你把被小刘诈骗冻结的资金追回来！”
“真的吗？！真的可以追回来吗？！”林静灰暗绝望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希望重新疯狂地燃烧起来！清风老师没有抛弃她！平台是负责任的、有担当的！她就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公道！
“我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清风的语气非常“诚恳”且“严谨”，“但我会尽全力为你争取！毕竟你的情况特殊，涉及金额不小，而且还有网贷，平台于情于理也该有所表示。”
然而，他话锋微妙地一转：“不过，静姐，启动这个高级别的‘救助通道’呢，需要先缴纳一点‘流程保证金’。主要是为了证明你的申请诚意，防止恶意申请占用宝贵的救助资源，同时也是为了走账和流程的需要。金额不多，只要1888元。这个钱你放心，只是走个过场，一旦你的资金成功解冻追回，会连同你的所有本金、佣金和这笔保证金一起，全额返还给你的！”
1888元？保证金？
林静刚刚燃起的、炽热的希望之火，像是被迎头泼了一盆冰水，发出“嗤”的声响，火苗瞬间矮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湿柴。又要钱？她现在身无分文，口袋里只剩下几块零钱，还欠着巨额网贷，像个被掏空的口袋，哪里还能变出1888元？绝望感再次涌上。
“我…我没钱了…一分都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她绝望地回复，每一个字都透着濒死的无力感。
“静姐，你冷静听我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清风的语气变得苦口婆心，充满了急切的劝说，“你想想，要是能通过这个通道追回你那几千块，这1888又算什么呢？不过是暂时过一下手！想想办法！找信得过的朋友临时周转一点？或者…”
他仿佛不经意地，再次点到了那个关键点：“…你之前说的网贷额度，应该还没完全用完吧？就当是最后一次周转，几分钟的事情！钱一到账，救助流程启动，你的钱很快就能回来，这笔保证金也立刻还你！这是最后的希望了！错过了，你的钱就真的彻底打水漂了，谁也帮不了你了！”
“最后的希望”…“彻底打水漂”…
这两个短语像恶毒的魔咒，交替攻击、撕扯着林静早已脆弱不堪、濒临崩溃的神经。是啊，如果现在放弃，那之前的3500（她混乱记忆里的数字）就真的彻底没了！如果搏这最后一把，说不定…说不定就能全部拿回来！就能解除那可怕的债务！
网贷！对！那个APP里，她的额度确实还有很多！1888元，完全能借出来！清风老师说得对，这只是最后一次周转，几分钟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已经被骗得一无所有、深陷绝望深渊的人，往往会变得极其愚蠢和疯狂，判断力彻底归零。因为那一点点虚假的、被精心编织的希望，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黑暗深渊里唯一的光亮，哪怕那是诱蛾的火焰，是剧毒的鸩酒，他们也愿意闭上眼睛，一口饮下。
在“清风”老师“恳切”的催促和“最后希望”的致命蛊惑下，林静再次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她像一个被无形丝线完全操控的木偶，眼神空洞地、手指麻木地，再次点开了那个让她万劫不复的、可怕的网贷APP…
她不知道，也无力去分辨，她正在从一个深渊，滑向另一个更深、更黑暗、更加万劫不复的地狱。“清风”和“小刘”，不过是同一张巨大诈骗黑网上，配合默契、轮流登场收割的两个不同节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