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最后的尝试

在街心公园那张冰冷硌人的长椅上，林静又熬过了一个几乎无法合眼的夜晚。寒气像无形的针，从长椅的铁架和木板缝隙中钻上来，穿透她单薄的衣服，刺入骨髓。天快亮时，下起了冰冷的毛毛雨，细密的水珠沾湿了她的头发和脸颊，与她早已流干的眼泪混在一起。

饥饿、寒冷、恐惧，以及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巨大孤独感，将她逼到了绝境的边缘。在晨曦微露，雨势稍歇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花，在她近乎绝望的黑暗中闪现——报警。

对，报警！她怎么早没想到！那些人是骗子！是犯罪！警察应该管！应该能把她的钱追回来！这个念头带来了一丝虚弱的、却足以支撑她行动的希望。

她从长椅上挣扎着站起来，因为寒冷和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零件。她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皱巴巴的衣服，用手胡乱理了理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流浪汉。然后，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这个片区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派出所的大门开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和暖气。一走进去，那暖意让她几乎打了个哆嗦。值班室里，一位年轻的民警正坐在电脑前，看到她进来，抬起了头。

“有什么事吗？”民警问道，语气例行公事。

林静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走到接待台前，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警察同志…我…我要报案…我被骗了…”

“被骗了？具体什么情况？慢慢说。”民警拿起笔和记录本。

林静开始磕磕巴巴地讲述她的经历。她从那个最初的配音任务开始讲起，说到“小刘助理”，说到“清风老师”，说到“客服小雨”和“风控专员”，说到那些“数据优化任务”、“语音数据包”、“联保任务”、“冲单任务”…她的叙述混乱而跳跃，情绪激动，常常词不达意。

民警耐心地听着，偶尔打断她，询问一些细节。但当林静说到自己前后投入的金额高达十几万，并且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通过各个网贷平台借来的时，民警记录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那里面混合着惊讶、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这种眼神让林静感到一阵难堪和心虚，仿佛做错事的是她自己。

“你这些情况我了解了。”民警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为严肃和具体，“但是，办案需要证据。你刚才提到的这些转账记录，和那些客服的聊天记录，你都保存了吗？这些是非常关键的证据。”

林静猛地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证据？她的手机…那个承载了所有骗局往来、所有转账记录、所有痛苦记忆的手机，早就被她扔进了冰冷的河里！她当时只想彻底摆脱那个噩梦，却没想到同时也毁掉了所有可能挽回损失的线索！

“我…我的手机…丢了…”她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

民警皱了皱眉，继续问：“那那些平台的网址呢？你还记得吗？或者APP的名字？”

“网址…不记得了…好像每次点进去都不一样…APP…好像叫…叫‘音源数据’…还是‘声源科技’…我…我记不清了…”林静努力回忆，但那些名字在她脑海里混杂成一团模糊的阴影，根本无法提供准确的信息。

“对方的收款账户呢？你每次转账的账户号码和开户名，有没有记下来？或者银行APP里有没有记录？”民警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

林静绝望地摇了摇头。那些账户，每一次都不一样，都是些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公司名称，但转完账后，她哪里还会特意去记？至于银行APP…她连手机都没有了。

民警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一问三不知的女人，无奈地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叹了口气：“女士，你这种情况…唉…不是我们不帮你。网络诈骗案我们接到很多，但像你这样，所有关键证据都缺失，对方又是非常专业的诈骗团伙，用的都是虚拟账号、虚假平台，服务器可能在境外，钱款瞬间就会被转移分散…这种情况下，想要破案，想要追回你的损失…”

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几乎可以说是…大海捞针。”

林静呆呆地听着，民警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灭她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她其实明白民警说的都是事实，只是她不愿意接受，或者说，她之前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茫然地问。

“你先回去等消息吧。”民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内容依旧令人绝望，“我们会把你报案的情况记录在案，纳入统计。如果以后侦破其他相关案件，发现有并案的线索，会联系你的。但你最好…也要有自己的心理准备。”

自己的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接受这十几万债务彻底打水漂？接受自己可能永远也翻不了身？

林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派出所的。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但她却感觉眼前的世界比之前更加灰暗，更加没有希望。她以为报警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发现这根稻草脆弱得根本承受不住任何重量。

大海捞针…是的，她的希望，就像试图在浩瀚无边、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打捞一根早已不知沉向何处的绣花针，渺茫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