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暗潮集贤夜
高公公的声音不高,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细微却清晰的涟漪,瞬间攫住了轩内所有人的注意力。灯笼的光晕在门口晃动,映出一个颀长沉稳的身影。
轩内的守卫立刻停下搜索,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一丝慌乱。高禄是东宫总管,深得太子信重,权柄极大,他深夜突然出现在这偏僻的集贤轩,还搬出了太子的名头……
“回、回高公公,方才卑职似听到轩内有异响,故进来查看……”一个守卫连忙躬身回答,声音透着紧张。
“哦?”高公公缓步走了进来,月白色的常服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素净,也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他目光随意地扫过一排排书架,掠过地上薄薄的灰尘,最后落在那两个守卫身上。“可曾发现什么?”
“尚未……仔细搜查。”守卫答道,额角已见汗。
高公公点了点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转向宋岚藏身的那排书架深处。宋岚蜷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凝滞了,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肩胛伤处的温热黏腻感越来越明显。她能感觉到高公公的视线似乎在她藏身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又轻飘飘地移开。
“既是殿下急着要的文书,咱家自己来找便是。你二人去门外守着,莫要让闲杂人等靠近。”高公公语气平淡地吩咐,听不出喜怒。
“是!”两个守卫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还小心地带上了门。集贤轩内重新陷入昏暗,只剩高公公手中那盏灯笼,散发着稳定的、橘黄色的光晕。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朝着宋岚藏身的书架走来。
宋岚的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旧疤,尖锐的痛楚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逃不掉了。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高公公是恰好来取文书,还是……一直跟着她?
灯笼的光终于照亮了她蜷缩的角落。
高公公停在她面前几步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橘黄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神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灯笼的光晕在他眼底微微跳动。
“宋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轩内异常清晰,“伤势未愈,夜深露重,何以至此?”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听不出多少惊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关切。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比守卫的刀剑更令人心悸的压力。
宋岚缓缓抬起头,湿冷的汗水粘着额发,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如纸,只有一双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沉静而锐利,没有慌乱,也没有乞怜。
“睡不着,想找本书看。”她声音嘶哑,同样平静地回答,“惊扰公公了。”
“找书?”高公公的视线落在她染血的左肩,又移到她紧握的、隐约露出尖锐一角的右手。“集贤轩的书,怕是入不了姑娘的眼。姑娘想找的,恐怕不是书吧。”
他往前走了半步,灯笼更低地照过来。宋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洁净的皂角气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书房里常用的墨香。
“那本前朝地理志,”高公公忽然说,目光如针,刺向她,“姑娘可看完了?可有什么……心得?”
宋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果然知道!那本书,就是他故意给她的!那上面的标记,他很可能也清楚!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公公给的书中,山川地貌,记载详实。只是……有些旁注批点,年代久远,字迹模糊,难以辨认,不知是何人留下,又有何深意?”
她在试探,也在暗示自己看到了“旁注”。
高公公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旧书嘛,总难免留下前人的痕迹。有些是无心之笔,有些……或许是故意为之,留给有缘人看。”
有缘人?宋岚心中冷笑。她这个被困囚笼、性命堪忧的“有缘人”?
“公公深夜来此取北疆粮草转运纪要,”她转换了话题,也是试探,“可是北疆又有变故?”
高公公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姑娘以为呢?”
“奴婢困居一隅,消息闭塞,不敢妄加揣测。”宋岚垂下眼,“只是方才听外面内侍闲谈,似乎北境又有狄戎扰边。二殿下主张增兵换将,殿下……似有疑虑。”
“殿下思虑周全,自当权衡利弊。”高公公淡淡道,“北疆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旧账,也该清清算了。”
旧账?宋岚心头一跳。是指军械受损?还是更早的、与地理志上名字相关的旧事?
“清账,需要账本。”宋岚抬起头,直视高公公,“也需要……能看懂账本的人。”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灯笼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高公公的眼神深不可测,似乎在衡量她这句话的分量,以及她这个“看懂账本的人”究竟有多少价值,又隐藏着多少危险。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字字清晰,砸在宋岚耳中:“西偏殿的废井,姑娘觉得,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
他终于提起了那夜的刺杀!
宋岚心念电转,谨慎答道:“奴婢不知。只知若非公公及时赶到,奴婢恐已毙命当场。公公救命之恩,奴婢铭记。”她将“救命之恩”点出,既是感谢,也是提醒对方,他们之间已有了这层微妙的关联。
“救命?”高公公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或许吧。但姑娘可知,那夜即便老奴未到,姑娘也未必会死。”
宋岚一怔。
“那些杀手,接到的是死命令,务必取你性命,不留活口。”高公公缓缓道,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伪装,“但他们所用的短刃,淬的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一种能让人麻痹昏迷、产生幻觉的慢药。若姑娘真被他们所擒,此刻……恐怕正在某个隐秘之处,被细细‘询问’关于北疆布防、关于太子殿下、甚至关于……一些更久远旧事的细节。”
慢药?审讯?宋岚背脊窜上一股寒意。所以,那夜的刺杀,未必是二皇子单纯想要灭口,也可能是想抓活口,逼问情报?或者……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再嫁祸二皇子?
“公公如何得知……”她声音干涩。
高公公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宋岚面前。
那是一枚小巧的、样式普通的铜制扳指,内侧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标记——三条短弧相交,正是那个爪印!
宋岚瞳孔骤缩。这标记,果然不是偶然!
“这扳指,是从那夜其中一个杀手身上取下的。”高公公平静地说,“徐太医的腰牌上,也有类似标记,只是更隐蔽。姑娘在地理志上看到的,想必也是这个。”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连她注意到徐太医腰牌的事都清楚!
“这标记……代表什么?”宋岚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高公公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评估,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它代表一个组织,或者说,一个利益勾结的纽带。”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冰冷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北疆某些将领、宫中一些内侍太医、宫外一些勋贵商贾,甚至……可能牵扯到某位殿下身边的人。他们利用北疆的军需、贸易、情报,中饱私囊,互通消息,甚至……不惜损害边防,勾结外敌,以谋私利。数年前那批‘意外’受损的军械,只是冰山一角。”
宋岚如坠冰窟。勾结外敌?损害边防?这罪名比单纯的贪腐或权力倾轧要严重百倍!而高公公话里话外,似乎暗示……二皇子身边可能也有人牵扯其中?甚至……赵景明身边?
“公公为何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个何等庞大而黑暗的漩涡。
“因为姑娘‘看’到了那个标记。”高公公收回扳指,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也因为姑娘,或许是唯一一个,既了解北疆旧事,又身处东宫,且……对某些旧人旧事,心存‘执念’的人。”
执念。他指的是她对赵景明的恨?还是她对北疆的责任?或者两者皆有?
“公公想让我做什么?”宋岚直接问道。
“不是老奴想让姑娘做什么。”高公公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灯笼的光重新照亮他沉静的面容,“而是姑娘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殿下需要一把能刺破迷雾的刀,也需要一个能分辨鬼蜮伎俩的眼睛。姑娘若真想‘蛰伏待时’,现在,或许就是那个‘时’。”
他将选择权,抛回给了她。是继续做一枚被动等待的棋子,还是主动成为一把刀,一只眼?但无论哪种选择,都意味着更深的涉入,更大的危险。
“那本地理志上的名字……”宋岚追问。
“是线索,也是诱饵。”高公公道,“看姑娘能否顺着线头,钓出后面的大鱼。不过,姑娘须谨记,钓鱼者,亦可能成为鱼饵。东宫之内,想让你闭嘴的人,不止一方。”
他这是在提醒她,东宫内部对她处置的分歧,以及潜在的杀机。
“殿下……知道这些吗?”宋岚最后问道。
高公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殿下知道北疆有蛀虫,知道朝中有人心怀叵测。但蛀虫究竟有多深,网有多大,需要证据,也需要……合适的人去挖出来。”他看着宋岚,“殿下将姑娘安置于此,未必没有此意。只是殿下心思深沉,有些事,他不会明言,也……不能明言。”
不能明言。是因为涉及太广?还是因为……连赵景明自己,也无法完全信任身边所有人?
宋岚闭上了眼睛。掌心旧疤传来的刺痛,肩胛伤处的黏腻,心脏沉重的搏动,还有高公公话语里巨大的信息量和危险,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彷徨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高公公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清晰的、近乎赞赏的神色,虽然转瞬即逝。
“先回去养伤。徐太医的药,按时服用。”他递过来一个小纸包,“这个,每日一次,掺在饮食中,可解百毒,防暗算。”
宋岚接过纸包,入手微沉,散发着淡淡的甘草味。
“三日后,会有人以整理旧档为名,调你去集贤轩帮忙。”高公公继续道,“那时,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查阅一些东西。但记住,只看,莫动,莫问。你的眼睛,现在比你的手和嘴更有用。”
“奴婢明白。”宋岚将纸包小心收好。
“回去吧。”高公公侧身,让开了路,“小心些,莫再‘摔跤’。”
宋岚站起身,左肩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拉,痛得她眼前一黑,但她咬牙忍住,挺直脊背,朝着门口走去。经过高公公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多谢公公。”
高公公没有回应,只是举着灯笼,为她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
宋岚拉开门,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门外守卫看见她,面露惊愕,但觑见后面高公公沉静的面色,又都低下头,不敢多言。
她走入浓重的夜色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高公公站在集贤轩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灯笼的光晕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上,微微晃动。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刻着爪印的铜扳指,眼神晦暗不明。
“根深千尺,风亦无奈……”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可惜,这风……从来不止一面吹。”
夜风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也吹动着这座庞大宫殿下,无数暗涌的潮汐。而宋岚,就像一枚被投入潮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