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废井杀机
寅时的梆子声隐约传来,隔着重重宫墙,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
宋岚无声地坐起身。黑暗中,只有窗口透进一点惨淡的星光。她侧耳倾听,门外看守宫女均匀的呼吸声表明她们已经睡熟。她没有点灯,摸索着穿上外衣,鞋子提在手里,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门闩被小心地、一寸寸拉开,木轴发出微不可闻的吱呀声。她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外面,才将门推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闪出。
夜色浓重如墨,东宫各处灯笼大多已熄,只余几盏长明灯在廊下摇曳,投出昏黄而有限的区域。她避着这些光亮,贴着墙根和花木的阴影移动。赤足踩过冰凉的青石板和湿润的草地,细微的沙沙声被夜风吹拂树叶的簌簌声掩盖。
西偏殿废弃已久,几年前走水后便再未修缮,只剩断壁残垣掩映在荒草中,平日里连洒扫的宫人都很少过来。废井就在西偏殿后院的角落,井口被半倒的石头井栏和疯长的藤蔓遮掩,更显荒僻。
越靠近,夜风带来的寒意越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虫鸣在这里也稀疏了许多,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寅时三刻。
她隐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败灌木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废井周围。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极其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异响。那个递纸条的人,会是谁?目的何在?秦太傅的人联络她,何必选在如此凶险诡异之地?若不是秦太傅……宋岚的脊背绷得更紧,右手悄然缩进袖中,握住了那枚被她重新取出、藏在袖袋里的碎簪断片。冰冷的玉石棱角硌着掌心旧疤,带来尖锐的警醒。
突然,井口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石子滚落的“嗒”声。
宋岚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屏住。
不是从外面来的人。声音来自井内?
她死死盯着井口。几息之后,一个黑影极其缓慢地从井口边缘探出,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双手撑住井沿,敏捷地翻了出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黑影身形不高,有些瘦削,穿着深色的、似乎是内侍的服饰,但动作比普通内侍矫健得多。他站稳后,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朝着宋岚藏身的方向,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嘶哑难辨:“宋姑娘?”
宋岚没有立刻回应,依旧蛰伏在阴影里,观察着对方。月光短暂地从云隙漏下,照亮了那人小半张脸——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但眼神锐利,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警觉。这张脸,她没见过。
见没有回应,那人似乎并不意外,反而朝灌木丛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快速道:“宋姑娘不必疑虑,奴婢是秦太傅安排入宫的。太傅让奴婢问姑娘,可还记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后一句?”
“根深千尺,风亦无奈。”宋岚从阴影中走出,声音同样压得极低,目光却如钉子般钉在对方脸上,“蛰伏,待时。”
那人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紧张的神色稍缓,点了点头:“正是。姑娘请随奴婢来,此处不宜久留,太傅有要紧口信带给姑娘。”
要紧口信?为何上次不通过小内侍传递,却要冒险在此地见面?宋岚心中疑窦未消,脚步未动。“口信为何不写在纸上?此地太过凶险。”
年轻内侍急道:“事关重大,纸笺易留痕迹,且……有些话,需当面确认姑娘心意。姑娘放心,奴婢绝无恶意,此地虽险,却恰是灯下黑,反而安全。请快随奴婢来,我们从井下的密道离开,通往宫外一处安全所在,太傅的人在那里等候。”
密道?宫外?
宋岚心脏猛地一跳。秦太傅竟在宫中安排了这样的秘密通道?还要送她出宫?这不合常理。若秦太傅真想救她或与她密谈,上次柴房送药时便可暗示,何须等到现在,在她刚刚“立功”、被赵景明“另眼相看”、且明显置于监视之下的时候?
电光石火间,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此人,或许根本不是秦太傅的人!那句暗号,秦太傅既已通过小内侍传递给她,便存在泄露的可能。此人是要骗她入井,杀人灭口?还是另有图谋?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往前挪了半步,像是被说服,袖中的手却将碎簪攥得更紧,尖端对准了来人。“既是太傅安排,我自当遵从。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上次太傅派人送药,曾言‘蛰伏待时’,如今时未至,为何又要贸然行动,接我出宫?”
年轻内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语速更快:“时机有变!二皇子那边不知从何处得知姑娘可能知晓更多布防图细节,已在暗中追查姑娘下落,意图不利!太傅恐东宫也非万全之地,故命奴婢务必接姑娘出去暂避!”
理由看似合理,但那份焦躁和催促,让宋岚更加确信其中有诈。二皇子追查她是真,但秦太傅若真如此急切,上次送药时为何不直接安排?且这内侍对“蛰伏待时”的理解,似乎只停留在“躲避危险”,而非秦太傅暗示的“等待时机,有所作为”。
“原来如此。”宋岚又往前走了小半步,距离对方已不到一丈,“太傅费心了。只是我如今被东宫看管甚严,此番跟你出去,若被发现失踪,岂不连累太傅?”
“姑娘不必担心,密道隐秘,且……”年轻内侍话未说完,眼神骤然一变!
宋岚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身后极细微的破空声!不是冲着那内侍,是冲着她后心!
她根本来不及回头,完全是战场上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身体猛地向侧前方扑倒,同时右手握着碎簪,狠厉地向面前年轻内侍的咽喉划去!
“嗤啦——”
衣帛撕裂声和一声闷哼同时响起。碎簪的尖端划开了对方颈侧的皮肉,但对方反应也极快,仓促间向后仰头,避开了要害。而宋岚自己虽然躲开了背后的致命偷袭,左肩胛处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被某种尖锐的暗器擦过,衣裳破裂。
偷袭者不止一人!那年轻内侍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暗处!
宋岚滚倒在地,顾不上肩头的疼痛,立刻翻身而起,背靠一截断墙,目光迅速扫视。年轻内侍捂着流血的脖颈,眼神惊怒交加,迅速后退。而从不远处的另一丛荒草后,又闪出两个黑影,皆着黑衣,蒙面,手中持着短刃,在微弱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果然是灭口!
“你们是谁的人?二皇子?”宋岚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声问道,全身戒备,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有备而来,三人成合围之势,她手无寸铁,只有一枚碎簪,左肩受伤,形势危殆。
年轻内侍不再伪装,嘶声道:“将死之人,何必多问!”话音未落,他已和另外两个黑衣人一同扑上!动作狠辣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绝非普通内侍或护卫。
宋岚不退反进,矮身躲过正面劈来的短刃,碎簪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左侧黑衣人持刀的手腕穴位!同时右脚横扫,踢起地上一块碎砖,砸向右侧的黑衣人面门!
“叮!”碎簪与短刃相碰,迸出火星。宋岚手腕巨震,碎簪险些脱手,但对方手腕也被刺中,动作一滞。右侧黑衣人偏头躲过碎砖,刀势不减,直取她腰腹!
宋岚就着与左侧黑衣人交手的力道,身体诡异地一旋,险之又险地避开腰腹一刀,但肋下又被刀风划开一道口子。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咬紧牙关,疼痛反而刺激得她更加清醒冷静。不能硬拼,必须制造混乱,寻机脱身!这里离东宫守卫巡逻的路线虽远,但打斗声若持续,未必不会惊动人。
心念急转,她故意卖了个破绽,踉跄后退,朝着废井口的方向退去。
三个杀手以为她力竭或慌不择路,攻势更急。就在最前面那人刀尖几乎触及她胸口时,宋岚猛地刹住脚步,身体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右手碎簪脱手,用尽全力掷向井口上方一截摇摇欲坠的、挂着枯藤的朽木!
“咔嚓!”朽木断裂,连同大丛枯藤和上面的碎石泥土,轰然砸向井口,也挡住了杀手追击的路线,扬起漫天尘土。
“咳咳……”杀手们被尘土所蔽,动作一缓。
就是现在!宋岚顾不上捡回碎簪,趁着这片刻的混乱,强忍伤痛,朝着与来时相反、通往西偏殿更深处残垣断壁的方向,发足狂奔!脚步声在寂静的废墟中异常清晰。
“追!不能让她跑了!”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压低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宋岚不顾一切地奔跑,左肩和肋下的伤口随着剧烈动作不断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刺痛。眼前的景物在黑暗中晃动模糊,她只能凭着记忆和对地形的直觉,在倒塌的梁柱、丛生的荆棘和碎瓦砾中穿行,竭力拉开距离。
不能被抓住。死在这里,一切成空。赵景明,她的恨,她的谋划,都将化为乌有!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对方显然更熟悉这片废墟的地形。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漫上心头。
就在她几乎要被追上的刹那,前方残破的月洞门处,突然出现了两点灯笼的光晕,以及整齐而轻捷的脚步声——是巡逻的东宫侍卫!
宋岚心中一紧,不知是祸是福。若被侍卫发现她夜半在此,身受重伤,与不明身份者追逐,同样难以解释,甚至可能被当成刺客同党。
但身后的追兵显然更忌惮侍卫,脚步声猛地一顿,随即迅速远去,消失在废墟深处。
宋岚力竭,踉跄着扑倒在月洞门前的碎石地上,灯笼的光立刻笼罩了她。
“什么人?!”厉喝声响起,刀剑出鞘的冷冽声音划破空气。
宋岚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污和尘土,模糊了视线。她看到几名东宫侍卫惊疑不定的脸,还有他们身后,一个穿着深青色内侍服、面容沉肃的中年人——是高公公。
高公公举着灯笼,仔细照了照她的脸,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沉的思虑。
“宋姑娘?”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探询,“你这是……”
宋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肩头和肋下的疼痛如潮水般涌上,吞没了她最后的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高公公……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巧合,还是……
失去知觉的身体被侍卫扶住,高公公快步上前,迅速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又警惕地看了一眼她逃来的方向那片黑暗的废墟。
“立刻带回去,小心别让人看见。”高公公低声吩咐,语气凝重,“去请徐太医,要快。还有,加派人手,秘密搜查西偏殿废墟,看看有无异常。”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先不必惊动殿下。”
灯笼的光晕摇晃着,映照着宋岚苍白染血的脸,和这片杀机刚刚消散的、寂静而荒凉的废墟。夜色,依旧深沉如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