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黑水囚伤
痛。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左肩胛处火辣辣的,仿佛烙铁反复熨烫,每一次心跳都牵引着那片皮肉突突地跳疼。肋下的伤口稍浅,但同样尖锐地昭示着存在,随着呼吸起伏,传来细密的、撕裂般的痛楚。喉咙干得冒烟,嘴唇皲裂,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砂砾。
然后才是其他感官。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带着阳光曝晒过的、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清苦的药味。空气温暖,有炭火盆轻微的噼啪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先是寂静,继而捕捉到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刻意放轻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不是她那个简陋的厢房。药味浓郁,环境更安静,照顾也更……周到。
意识如同沉在粘稠水底的碎片,一点点上浮,拼凑。废井,杀手,奔逃,高公公的脸,灯笼的光晕,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高公公……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巧合?巡逻?还是……他一直暗中留意着她,甚至尾随?
宋岚没有立刻睁开眼,保持着呼吸的平稳和身体的松弛,像一个尚未苏醒的重伤者。她需要先判断处境。肩胛和肋下的伤口都被妥善包扎过了,绷带裹得严密,药力渗透皮肉,带来清凉镇痛的感觉,但也束缚着动作。左手移动时,发现指尖能触碰到柔软的丝质被面——这不是宫女该用的料子。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一道视线落在脸上,带着审视和思量,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是高公公。他站了许久,久到宋岚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露出了破绽,久到室内炭火又爆出一个轻微的噼啪声。
终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何苦来哉。”
语气复杂,似乎夹杂着一丝……惋惜?还是不解?
宋岚心头微动,但依旧纹丝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移开,走到门边,低声吩咐门外的人:“好生照看,药按时辰送来。徐太医若再来问诊,直接请进来。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尤其是东宫之外的人。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门外传来恭敬的应诺声。
门被轻轻掩上。高公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宋岚又静静躺了片刻,确认屋内再无他人,才缓缓掀开眼皮一线。
映入眼帘的是茜素红鲛绡帐顶,流苏垂落,精致华贵。房间比之前的厢房宽敞数倍,陈设雅致,多宝阁上摆着瓷器玉器,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上面甚至还有笔墨纸砚。这不是普通客房,更像是……东宫内某处隐蔽的、规格不低的居所。
高公公将她安置在这里,严加看管,封锁消息,甚至特意嘱咐防着“东宫之外的人”。这意味着什么?他救了她,但并非出于单纯的善意。他在保护一件“东西”,或者说,一个“证人”。他不想让外面的人——特别是可能与此事相关的二皇子一方,甚至可能包括秦太傅——知道她还活着,并且在他手里。
而那句“何苦来哉”……是对她卷入这些阴谋厮杀的叹息,还是对她某种选择的评价?
宋岚尝试慢慢撑起身体,左肩立刻传来抗议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她咬着牙,靠坐在床头,打量四周。床边小几上放着温着的药碗和清水,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点心。她的衣物不见了,换上的是一套质料柔软舒适的素白中衣。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丝滑的衣料,眼神冰冷。这优待,如同精致的牢笼。
接下来的两天,她在这间屋子里“静养”。除了按时送药送饭、换药检查的徐太医和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嬷嬷,再没见过其他人。老嬷嬷手脚利落,但眼神空洞,从不与她对视,也绝不回答任何问题,换完药便立刻离开,像一道没有感情的影子。
徐太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医术精湛,下手稳当,话也不多,只交代伤势情况和禁忌,偶尔探脉时,浑浊的老眼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也仅此而已。
宋岚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实则脑中飞速转动,将废井遇袭的每一个细节反复咀嚼。杀手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就是要她的命。谁最想她死?二皇子,因为她可能知晓布防图泄露的线索,或者仅仅因为她曾是太子阵营的重要将领?秦太傅?不,秦太傅若要灭口,上次柴房就有机会,何必多此一举?除非……那晚的内侍根本不是秦太傅的人,那句暗号是陷阱的一部分。那么,是谁能拿到秦太傅传递的暗号?
还有高公公。他的出现绝非偶然。他救下她,隐瞒消息,将她藏在这里,目的是什么?向太子邀功?还是另有所图?他与刺杀事件有关吗?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疑问像藤蔓缠绕,越收越紧。
第三天下午,徐太医换药离开后不久,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老嬷嬷,是高公公。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册,面色如常,走到床边不远处的圆凳上坐下,将书册放在一旁。
“宋姑娘气色好些了。”他开口,语气平和,像寻常问候。
宋岚靠在床头,微微颔首:“多谢高公公照拂。”
“分内之事。”高公公淡淡道,“姑娘那夜受惊了。西偏殿荒废多年,蛇虫鼠蚁不少,姑娘日后还是少去为妙。”
蛇虫鼠蚁?他是在为那夜的刺杀定性,暗示那只是意外或低层次的冲突,不欲深究?还是在试探她是否愿意配合这个说法?
宋岚抬眼看他,目光平静:“那夜确是我鲁莽,睡不着想四处走走,没想到误入废地,还摔了一跤,连累公公深夜巡查找寻。”她顺着他的话,将惊心动魄的刺杀简化成一次“摔跤”,同时也点明是他“找寻”到自己。
高公公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似乎对她如此“识趣”有些意外,又似乎在评估她话中的真假。“姑娘明白就好。东宫虽大,有些地方却非安身之所。殿下将姑娘安置在此,自有殿下的考量,姑娘安心养伤便是。”
他将赵景明抬了出来,既是强调此地的“合法性”,也是暗示这一切都在太子的掌控或默许之下。
“奴婢明白。”宋岚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只是不知……殿下可曾问起奴婢的伤势?”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伤者的脆弱和对上位者关怀的期盼。
高公公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近日忙于朝务,尚未得暇。不过殿下既将姑娘安置于此,自有安排。姑娘痊愈之前,不必多想。”
忙于朝务。尚未得暇。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赵景明或许根本不知道她遇刺重伤,被藏在这里。又或者,他知道,但选择不闻不问,将她完全交给高公公处理。
心口那处早已冰封的地方,似乎又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细微的刺痛,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寒意。
“是。”宋岚低声应道,不再多问。
高公公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目光在她苍白但沉静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拿起了旁边那卷书册。
“姑娘卧床无聊,老奴寻了本旧书,或许可解闷。”他将书册递过来。
宋岚接过。是一本前朝地理志,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尚算完好。她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上面的山川河流标注上。
“听闻姑娘曾驻守北疆,对舆图志略颇熟。”高公公状似无意地说道,“这书中有些北疆旧时风物的记载,虽年代久远,或可与今时印证一二。”
宋岚指尖微微一颤。又是北疆。高公公给她这本书,是试探,还是……某种提示?
她抬起头,看向高公公。对方神色平静,眼神却深不见底,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多谢公公。”她合上书册,轻轻放在膝上,“北疆辽阔,旧志新貌,确可对照。只是不知,公公觉得,是旧时记载更详实,还是今人测绘更精准?”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也在试探高公公对“北疆”的关注点。
高公公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新旧交替,本是常理。然山川形胜,千古不易。变的,不过是其上行走的人,和人心所向罢了。”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有时候,看清了不变的山川,才能看透多变的人心,也才知道,路该怎么走,才不会……再摔跤。”
他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多谈。“姑娘好生休息。缺什么,只管吩咐外面的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宋岚独自坐在床榻上,膝上的地理志泛着旧纸特有的气味。高公公最后那几句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看清不变的山川,才能看透多变的人心……”
“路该怎么走,才不会……再摔跤……”
他是在提醒她,要依靠对北疆实际情况的了解和记忆(不变的山川),来分辨当前复杂的局势和人心(多变的人心),从而选择正确的道路(不摔跤)?还是在暗示,他已经知道废井之事的真相,甚至知道是谁想杀她,让她自己小心选择站队?
这个高公公,究竟是谁的人?太子的忠实奴仆?还是……另有其主?
她慢慢翻开那本地理志,手指划过粗糙的纸页。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在描述北疆“黑水城”附近地貌的一页,有人用极淡的、几乎与旧纸颜色融为一体的墨迹,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两个蝇头小字。
不是批注,像是随手记下的名字。
两个名字。
宋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一个名字,她认识,是北疆军中一个中级将领,姓吴,曾在她麾下,为人勇猛但有些鲁莽。第二个名字,很陌生。
但这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标记,像是某种私密的联络符号。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这不是书里原本的内容。是有人后来写上去的。是谁?高公公?还是这本书以前的主人?
这个吴姓将领,和刺杀有关?还是和北疆布防图泄露有关?
高公公给她这本书,是故意让她看到这个?还是无心之举?
无数个念头瞬间涌上,又被她强行压下。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翻看,直到将整本书粗略翻完,再没发现其他异常。
她合上书,靠回床头,闭上眼睛,仿佛倦极而眠。掌心却因为用力握着书册而微微出汗,那道旧疤在绷带下隐隐发烫。
黑水城。又是黑水城。
那座她用血与火守卫过的城池,似乎正在成为一张无形巨网的中心,将她、赵景明、二皇子、秦太傅、高公公,甚至更多她不知道的人和事,都缠绕进去。
而她现在,被困在这华丽的囚室里,带着满身伤痕和一个模糊的线索。
赵景明,这就是你所谓的“有用”吗?
将我置于炭火之上,看我在各方势力的撕扯中,能挣扎多久,又能为你……烧出多大一片干净的地盘?
她缓缓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伤者的脆弱迷茫褪去,只剩下淬过冰的、沉静而锐利的光。
炭火盆里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将屋内的温暖维持在一个恒定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温度。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就再也难以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