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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甲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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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8章孤刃待曦

第18章孤刃待曦

玄色大氅很沉,带着赵景明身上特有的沉水香和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言喻的气息——或许是权力的重量,或许是血腥的余韵,又或许,只是一丝属于活人的、劫后余生的微温。这温度隔着单薄的、染血的粗布衣衫,熨帖着宋岚冰冷僵硬的肩背,竟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她没有推拒,只是将大氅裹得更紧些,沉默地跟在赵景明身后,走出了那片弥漫着死亡和背叛气息的砖窑废墟。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瓦砾和荒草上。陈矩和几名侍卫无声地清理着现场,如同最有效率的工蚁。

马车早已候在更远处一条相对干净的巷口。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青篷车,车夫换了人,面容陌生,眼神锐利。赵景明先上了车,宋岚犹豫了一瞬,也跟着钻了进去。车内空间狭小,沉水香和血腥味混杂得更加浓郁。

赵景明靠坐在一侧,闭着眼,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那道纵纹在晃动的车灯光晕下显得格外深刻。他没有说话,仿佛刚才在砖窑里那番杀伐决断、冰冷质问,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宋岚蜷缩在另一侧,裹紧大氅,将脸埋进那带着他体温的织物里,鼻端充斥着他身上的气息,眼前却反复闪现沈昀那张从温和儒雅骤然变得狰狞贪婪的脸,还有他嘶喊“为了殿下”时眼中的疯狂。信任的崩塌,往往比刀剑加身更令人齿冷心悸。连沈昀这样深受倚重的幕僚都是叛徒,这东宫,这朝堂,究竟还藏着多少鬼魅?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催眠。左臂的伤口敷了药后,疼痛减缓,但失血和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带来的虚脱感,却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她强撑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证据虽然夺回,沈昀虽然被擒,但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赵景明睁开眼,眼底的疲惫已被惯常的深沉取代。他率先下车,宋岚跟着下去,发现并非东宫,而是一处幽静雅致的别院,粉墙黛瓦,门楣低调,只在檐下挂着一盏素白灯笼,映出“竹韵斋”三个清秀小字。

“进去。”赵景明言简意赅,率先步入。

院内果然植满修竹,夜风拂过,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冲淡了车内的血腥和沉香气。正屋灯火通明,高公公正垂手立在门口,见到赵景明,立刻躬身,面色沉凝:“殿下。”

“都安排好了?”赵景明脚步未停。

“是。沈昀已押入地牢,由黑甲卫亲自看管审讯。相关人等,皆已控制。陆大人那边,也已递了消息,只等……”高公公目光飞快地扫过跟在后面的宋岚,以及她身上披着的、明显属于赵景明的大氅,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只等殿下示下。”

赵景明走进正屋,在主位坐下。屋内陈设清雅,书卷气浓厚,更像一处文人书房。他揉了揉眉心,对高公公道:“先让徐太医来,给她看看伤。”顿了顿,补充,“用最好的药。”

高公公应了声“是”,转身出去安排。

屋内只剩下两人。烛火明亮,将赵景明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晰。他看上去比在砖窑时更疲惫,眼底有浓重的阴影,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沈昀……”宋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真是‘三弧’的人?”

赵景明抬眼看向她,目光复杂。“他是已故慧妃娘家的远亲,早年便投在二弟门下,心思缜密,颇有才干。后来主动接近,示好投诚,孤……惜其才,纳为幕僚。”他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刻的、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冰冷,“这些年,他确实出了不少力,也传递过一些二弟那边的消息,真真假假,让孤以为他真心归附。直到最近,孤察觉‘三弧’网络对东宫动向过于了解,才开始怀疑身边有鬼。只是没想到……会是他。”

他顿了顿,看着宋岚:“也多亏了你。你拿到证据,又冒险去取,引他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否则,此人潜藏日深,危害更大。”

宋岚沉默。她能听出赵景明话里的沉重。被最倚重的谋士背叛,这种打击,恐怕不亚于战场上被人从背后捅刀。

“那些账册和信……”她问。

“陈矩已送去陆明章处。”赵景明道,“陆铁笔今夜就会草拟弹劾奏章,明日早朝,便会发难。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即便是二弟,此次也难逃干系。”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看来,沈昀的背叛,彻底激怒了他,也让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不再有任何“权衡”或“顾念手足之情”。

“殿下不怕……引发朝局动荡?不怕二殿下狗急跳墙?”宋岚问。

赵景明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动荡?这朝局早已被这些蛀虫蛀得千疮百孔!再不荡涤,国将不国!至于狗急跳墙……”他眼中寒光一闪,“孤,等着他。”

这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是真正的、属于储君的凌厉锋芒和不容置疑的威势。

这时,高公公引着徐太医进来了。徐太医依旧是一副老迈恭谨的模样,只是眼神在看到宋岚时,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上前为她诊脉、查看伤口。

赵景明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不知在想什么。

徐太医动作麻利地为宋岚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用的果然是上好的药材,手法也极其专业。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有细微的器械碰撞声和布料摩擦声。

包扎完毕,徐太医收拾药箱,躬身准备退下。

“徐昀。”赵景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徐太医浑身一僵。

“老臣在。”徐太医声音有些发颤。

“你的腰牌,不小心掉了。”赵景明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落在徐太医瞬间惨白的脸上,“上面那个刻痕,挺别致。”

徐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浑身抖如筛糠:“殿、殿下……老臣……老臣冤枉啊!那、那是早年家中顽童无意刻划……”

“是吗?”赵景明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永丰船行账册上,数次出现的‘徐记’药材,每月初五送往西苑别业的‘特制’药包,还有三年前北疆那场莫名其妙的‘时疫’,所用的药方里,多出来的那几味药……也都是‘无意’?”

徐太医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带下去。”赵景明挥了挥手,语气厌倦,“和沈昀关在一处。撬开他的嘴,孤要知道,太医院里,还有多少蛀虫,这些年,到底经他的手,害了多少人。”

高公公立刻示意侍卫上前,将烂泥般的徐太医拖了出去。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更深沉的压抑。

宋岚看着徐太医被拖走的方向,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些人,不过是利益网上的蜘蛛,当网被撕破时,最先掉落、被碾死的,往往就是他们。

赵景明走回座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你累了,先去休息。”他对宋岚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隔壁厢房已收拾好。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宋岚确实疲惫到了极点,伤口处理过后,精神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她点了点头,没有逞强,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赵景明。

他依旧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冷茶,望着跳跃的烛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异常孤寂,也异常……坚硬。

“殿下也早些休息。”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等他回应,便转身离开了正屋。

高公公亲自引她到了隔壁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被褥柔软,桌上甚至备了热茶和几样清淡的点心。

“姑娘好生歇息,门外有人守着,安全无虞。”高公公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宋岚脱下那件玄色大氅,小心地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她草草洗漱了一下,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身体极度疲惫,头脑却异常清醒。沈昀的背叛,徐太医的落网,账册和信件的移交,赵景明最后那决绝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明天,将是一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日子。

她翻了个身,掌心触碰到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碎簪。冰冷的玉石,在黑暗中仿佛有了温度,那是被她体温和无数次紧握焐热的。

赵景明,你说我的命还有用。

现在,我这把“刀”,已经为你劈开了最坚硬的壳,露出了里面腐烂的芯。

明天,你会如何挥动这把刀?挥向何方?

而我这把染满了血、布满了裂痕的刀,在完成最后使命后,是会……被珍藏,还是被丢弃?

她不知道答案。

窗外,竹叶沙沙,像无数人低语。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已是四更天。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而她,在这短暂的、虚假的安宁中,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养精蓄锐。

因为真正的决战,就在天亮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