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囚徒的博弈
东宫的“安置处”,是一间窄小但还算干净的厢房,紧挨着后罩房,离正殿和书房都很远,位置僻静。屋内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妆匣,床上铺着半新的素色被褥。比掖庭的柴房好了百倍,却依然透着一种刻意的疏远和临时性。
高公公留下两个沉默寡言的粗使宫女在门外“伺候”,说是伺候,实为看守。送来的衣裳是寻常宫女的靛蓝色裙袄,料子比掖庭的粗布柔软些,尺寸却略宽大,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还有一碗热姜汤和简单的饭食。
宋岚换下湿透的破旧衣衫,慢慢喝着姜汤。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着冰冷麻木的四肢百骸,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一件被暂时收起、待价而沽的武器,一个握有秘密、也知晓太多秘密的囚徒。
赵景明那句“或许还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像悬在头顶的细丝,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牵引向何方。
她需要尽快弄清楚,在这东宫之内,她能接触到什么,又该如何在这看似“优待”实则更危险的牢笼里,找到自己的立足点,甚至……反击的缝隙。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除了送饭和必要的洗漱,那两个宫女几乎不与她交谈,眼神警惕而疏离。她被允许在厢房门口的小院子里略微走动,但不能离开这个独立小院的范围内。院墙不高,但她能感觉到暗处若有若无的视线。
她按时吃饭,强迫自己入睡,尽管梦里总混杂着刑场的血腥、掖庭的污水和赵景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白天,她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石榴树,耳朵却捕捉着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声响——内侍宫女经过的细碎脚步、隐约的传唤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
她在脑中勾勒东宫的布局,回忆着从前作为“宋将军”来访时的路径,与现在听到的声音互相印证。她在等待,也在观察。
第四天傍晚,送饭的宫女换成了一个面孔陌生的圆脸小姑娘,眼睛很大,透着些怯生生的好奇。她放下食盒,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小声说了句:“姐姐,高公公让我捎句话,说殿下晚些时候,可能会传你问话。”
宋岚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告知。”
圆脸宫女似乎还想说什么,看了眼门外,终究没敢多言,匆匆走了。
问话。关于布防图?关于那夜的细节?还是……别的?
宋岚食不知味地用了晚饭,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她走到妆匣前——那是屋里唯一带锁的物件,钥匙在她自己手里。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在最底层,她用指甲轻轻抠开一道极不起眼的缝隙,将那枚用破布仔细包裹的碎簪断片,塞了进去。这是她现在仅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东宫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飞檐斗拱勾勒出朦胧的轮廓。虫鸣在墙角响起,衬得夜晚更加静谧。
传唤来得比预想中晚。戌时末,高公公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小内侍。
“宋姑娘,殿下传你。”高公公的语气比上次见面更客气了些,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减少。
宋岚整理了一下衣襟,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沉默地跟上。
这次去的不是书房,而是东宫后苑一处临水的暖阁。阁内灯火通明,推开雕花门,暖意混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清雅的果香扑面而来。赵景明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酒。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玉冠束发,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清贵闲适,只是眉眼间的沉郁,并未因这放松的环境而消散。
暖阁内除了他,还有一个坐在下首锦墩上的中年文士,青衫纶巾,面容清癯,正执杯细品,见宋岚进来,目光温和地扫过,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探究。
“参见殿下。”宋岚屈膝行礼,姿态标准而疏离。
“不必多礼。”赵景明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这位是沈先生,孤的幕僚。”
沈先生微笑着对宋岚点了点头:“宋姑娘。”
宋岚垂首,心中飞快转动。沈昀,她知道此人。江南名士,以智计和博闻强识著称,早年曾游历北疆,对边事颇有见地,后为赵景明招揽,是东宫核心智囊之一。赵景明让她见沈昀,意味着什么?
“赐座。”赵景明指了指沈昀对面的另一个锦墩。
宋岚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沈先生对北疆风物人情,了解颇深。”赵景明缓缓开口,拿起酒壶,亲自斟了一杯,推向宋岚面前。“今日得闲,想起你曾久驻北疆,或许与沈先生能有些谈资。不必拘束。”
酒香醇冽,是上好的梨花白。杯子是细腻的白瓷,温润光洁。
谈资?宋岚心中冷笑。怕是想借沈昀之口,进一步试探她的底细、记忆、乃至立场吧。北疆是她的根基,也是她与赵景明之间最复杂、最难以厘清的纽带。
她端起酒杯,指尖感受到瓷器微凉的触感,轻轻抿了一口。酒液辛辣中带着回甘,滑入喉中,暖意升腾。
“沈先生学问渊博,奴婢见识浅薄,只怕言语无状,贻笑大方。”她低声说,姿态放得极低。
沈昀呵呵一笑,捋了捋胡须:“宋姑娘过谦了。北疆十三州,风沙凛冽,民风彪悍,却能练出天下强军,老夫心向往之,只可惜当年游历,多是走马观花。听闻姑娘曾亲历黑水城守卫战,以八百疲卒抵住狄戎五千精锐三日,最终等来援军,此等战例,堪称传奇。不知当时城中粮草、水源、士气,如何维系?”
来了。不是闲谈,是考校。黑水城之战,是她早期成名之战,也是赵景明当时力排众议,将她从一个普通校尉破格提拔的关键。沈昀问得具体,直指守城核心。
宋岚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杯中微漾的酒液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座被血与火浸透的孤城。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
“黑水城小,储粮本就不多。”她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叙述过往的疏离感,“第一日,便按人头定量减半。水源……城中只有两口深井,日夜派人看守,优先供给伤员和守城将士。士气……”她顿了顿,“无非是告诉将士们,身后是家园父老,城破,无人能幸免。太子殿下的援军,已经在路上。”
她省略了细节:如何带头啃食皮带,如何将最后一点干净的水留给高烧的伤兵,如何在箭矢将尽时,带着敢死队夜袭敌营,烧毁粮草,又如何站在城头,指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对疲惫绝望的士卒说“看,那是援军将至的曙光”。那些具体的、血肉模糊的坚持,如今说来,只剩干巴巴的几句概括。
沈昀听得很认真,眼中闪过赞许,又问:“狄戎骑兵擅长野战,不擅攻坚,黑水城墙不高,他们为何不绕道而行,或围而不攻?”
“因为黑水城卡在通往北疆腹地‘一线天’峡谷的入口。”宋岚回答,“绕道需多行三百里荒漠,且风险更大。至于围困……他们耗不起。北疆冬季来得早,他们必须速战速决,劫掠足够的过冬物资。”这些是当时军情分析的结论,她也如实说出。
赵景明一直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目光偶尔落在宋岚沉静的侧脸上,又很快移开,看不出情绪。
沈昀又问了几个关于北疆各要塞之间联络、不同部族狄戎习性差异的问题,宋岚一一作答,言辞简练,条理清晰,既展现了她的经验和记忆,又谨慎地不过多流露个人情感和判断。
酒过两巡,暖阁内气氛似乎缓和了些。沈昀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宋姑娘对如今的北疆边防,有何看法?听闻二皇子殿下近来对北疆军务颇为上心,提议更换几位老将。”
来了。真正的问题。
宋岚心脏微微一缩。她抬起眼,看向沈昀,又迅速瞥了一眼赵景明。后者正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仿佛没听见这个问题。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敏感话题。
“奴婢如今是戴罪之身,不敢妄议军国大事。”她先自贬一句,然后才缓缓道,“北疆边防,经多年经营,已成体系。老将军们熟悉地理人情,经验丰富。但……若说毫无疏漏,也非事实。任何防线,时间久了,难免有僵化懈怠之处,也难免……被人窥见弱点。”
她的话说得模棱两可,既肯定了现有体系,也暗示了可能存在隐患,将是否更换将领的利弊,抛了回去。
沈昀眼中精光一闪,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北疆的一种特色草药来。
赵景明这时才抬眼,看向宋岚,忽然问:“你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话题转得突兀。宋岚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右手,掌心旧疤似乎又隐隐作痛。“谢殿下关心,已无大碍。”她低声回答。
“那便好。”赵景明点点头,语气平淡,“日后或许还需你辨识些舆图旧档,手上有伤,终究不便。”
辨识舆图旧档?这算是……给了她一个在东宫存在的、相对明确的理由?一个接触文书的机会?
“奴婢遵命。”宋岚垂首应道。
又坐了一盏茶时间,赵景明便示意她可以退下了。高公公再次出现,引她离开暖阁。
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微凉。宋岚的心却比来时更沉。今晚看似寻常的“闲谈”,实则处处机锋。赵景明通过沈昀,确认了她对北疆事务的记忆和价值,也试探了她对当前局势的态度。那句“辨识舆图旧档”,既是安抚,也是将她进一步纳入东宫事务边缘的暗示。
而二皇子对北疆的插手,显然已经引起了赵景明的高度警觉。那份“恰好”被划了一道痕的布防图,此刻恐怕正被反复研究,那道痕迹,会成为指向二皇子意图不轨的证据吗?还是会引起赵景明对她更深的怀疑?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东宫这潭深水。想要不被淹没,甚至想要搅动波澜,就必须更快地摸清水下的暗流和礁石。
回到厢房,圆脸宫女端来了热水。宋岚洗漱时,那宫女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趁门外看守没注意,极快地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宋岚手中,然后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宋岚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握紧纸团,直到吹熄了灯,躺到床上,才在黑暗中悄悄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字迹陌生:“西偏殿废井,寅时三刻。”
没有落款。
是谁?秦太傅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西偏殿废井,她知道那地方,靠近东宫西墙,确实偏僻荒废。
去,还是不去?
黑暗中,宋岚睁着眼睛,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掌心的旧疤在寂静中仿佛又开始隐隐发热。
风险极大。可能是陷阱。但留在原地,被动等待赵景明的“用得到”,同样危险。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座宫闱里,除了赵景明和秦太傅,还有谁在注意着她,又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寅时三刻,是人最困倦、守卫也相对松懈的时刻。
她慢慢蜷起手指,将那纸团紧紧攥住,揉碎在掌心。
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