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暗夜归途
夜风裹挟着刺鼻的烟硝气和远处渐起的喧嚣,像冰冷的舌头舔舐着宋岚的耳廓。她紧贴着宫墙内侧最深的阴影,如同一道即将消融的墨迹,向着集贤轩的方向潜行。左臂伤口渗出的血早已浸透布料,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步都牵扯出尖锐的痛楚。这痛楚却成了最好的清醒剂,让她混沌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捕捉着身后西苑方向的混乱正如何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
起初是零星的呼喝、奔跑声、泼水声,渐渐汇成一片嘈杂。更高亢的、属于管事或护卫头领的呵斥声加入,试图压制混乱,组织扑救。接着,有马蹄声急促地敲打青石板路,由远及近,又分头远去——是去报信的?还是调集人手的?锣声也响起来了,沉闷而急促,在寂静的宫苑夜里传得很远。
火,果然烧起来了。不仅仅是西苑别业仓库的那点火焰,更是她亲手点燃的、直指勾结外敌嫌疑的滔天烈焰。
她必须赶在宫门彻底戒严、各宫各院开始自查之前,回到集贤轩那间狭小的耳房。时间紧迫,肺部因疾奔和紧张而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她避开了主干道,专挑荒僻小径,绕过可能有侍卫巡逻的岗哨。对东宫外围地形的记忆和这几日的观察,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倚仗。
就在她拐过一处荒废月洞门,离集贤轩后墙那片荒园仅剩几十步时,前方黑暗中突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极轻的说话声!
宋岚猛地刹住脚步,将自己缩进一丛半枯的芭蕉叶后,屏住呼吸。
“……这么晚了,怎么会走水?还是西苑那边……”一个年轻内侍的声音,带着惊疑。
“谁知道!听说烧得不小,还有怪味儿……上头已经惊动了,正派人去查。”另一个声音稍显老成,“咱们这边也得打起精神,王公公吩咐了,各院都要清点人数,查看有无异常,尤其是……那些‘特别’安置的。”
“特别安置的?”年轻内侍似乎不解。
“嘘!别多问!做好自己的事!”老成内侍低声呵斥,脚步声朝着集贤轩正门方向去了。
清点人数!查看异常!
宋岚的心沉了下去。高公公当初将她“妥善安置”,看似保护,实则也是一层隔离和监视。如今西苑出事,东宫内部必然加强管控,她这个“特别安置”之人,定是重点清查对象。若被发现不在房中……
她不能再走正门或侧门了。目光迅速扫视,落在集贤轩后墙与邻院高墙之间那道狭窄的、堆满落叶和杂物的夹缝。那里或许……
她忍着左臂剧痛,侧身挤入夹缝。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墙壁冰冷粗糙,蹭着伤处,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她咬着牙,手脚并用,一点点向里挪动。夹缝尽头,是集贤轩后墙底部一处破损的排水口,用几块碎砖虚掩着。这是她某次“无意”中发现的。
搬开碎砖,一股阴湿的霉味涌出。洞口不大,勉强容她蜷身钻入。里面是集贤轩地下疏排水系统的一小段废弃支道,低矮潮湿,布满青苔。她顾不得肮脏,匍匐前进。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在狭窄空间里放大、回响。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隐约透出微光,还有滴答的水声。
是通往轩内一处废弃旧井的通道。她小心探出头,确认井壁湿滑,但有几处可供踩踏的凸起。井口被厚重的木板盖着,留有一道缝隙透气。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井壁凸起,用尽全力向上攀爬。左臂几乎使不上劲,全靠右手和腿部的力量,每一次发力都让伤口崩裂得更开,温热的血顺着小臂流下,滴落在井底的积水中,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终于,指尖触到了井盖边缘。她轻轻顶开一道缝隙,向外窥视。外面是集贤轩后院那处荒园,夜色深沉,寂静无人。她奋力将井盖推开足够容身的宽度,艰难地爬了出来,瘫倒在冰冷的草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里衣,混着血水,一片冰凉黏腻。
不能停。她挣扎着爬起,踉跄着朝自己那间耳房的后窗挪去。万幸,窗子依旧虚掩着——那是她离开时做的准备。
翻窗入内,反手关紧窗扇,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耳房内一片漆黑,只有她粗重不匀的呼吸声。左臂的疼痛此刻才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着牙,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燃了角落里那盏昏暗的油灯。就着微弱的光线,她迅速检查自身。靛蓝色的宫装下摆和袖口沾满了污泥、青苔和暗红的血渍,尤其是左臂,衣袖几乎被血浸透。脸上、手上也难免蹭上了污迹。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些痕迹!
她强撑着站起,用最快的速度脱下脏污的外衣和中衣,团成一团。又从床底拉出那个装着她简陋私物的旧木箱,翻出一套干净的素白中衣换上。然后,她打来冷水,用布巾蘸着,一点点擦去脸上、颈上、手臂上(除了伤口周围)的污泥和血痕。冷水刺激着伤口,痛得她牙关紧咬,但她动作飞快,不敢有丝毫停顿。
脏污的衣物怎么办?烧掉会有烟和气味,埋掉需要时间且可能留下痕迹……目光落在墙角的炭火盆上——为了御寒,每个房间都配有一个小炭盆,此时只剩些许灰烬余温。她将脏污的衣物塞进炭盆最底部,用灰烬小心掩盖,上面又添了几块新炭,做出一直有人添炭取暖的假象。炭火缓慢阴燃,能最大限度消除气味和烟雾,烧完的灰烬也便于明日混入倒掉的炉灰中。
处理好衣物,她开始处理伤口。左臂的划伤原本不深,但攀爬和挤压使得伤口边缘翻卷,血肉模糊。没有伤药,她只能用干净的布条(撕开一件旧内衣)紧紧缠绕包扎,勒紧时痛得她浑身颤抖,额上青筋暴起。血暂时止住了,但布条很快又渗出暗红。
刚包扎完,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拍门声,伴随着王内侍略显尖利不耐的嗓音:“开门!查夜!各房人等立刻出来!”
来了!比她预想的还快!
宋岚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换下的带血布条和处理伤口的碎布塞进怀中(明日再找机会处理),又拿起桌上那本前朝地理志,翻到其中一页,做出夜读被打断的姿态。然后,她定了定神,让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虚弱,才慢慢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一开,刺眼的灯笼光立刻涌了进来。王内侍领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太监站在门外,灯笼的光映着他刻板而狐疑的脸。他身后的太监,一个举着灯笼,一个手握短棍,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屋内。
“王公公。”宋岚侧身让开,微微低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被惊扰的茫然,“不知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王内侍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苍白的脸、微微凌乱的鬓发、身上干净的素白中衣,又落在她手中那本摊开的旧书上,最后才看向屋内。陈设简单,一目了然。床铺整齐,炭盆里炭火微红,桌上除了那本书,只有一盏油灯和半杯冷水。
“西苑走水,宫中戒严,各院清查人数,查看有无闲杂人等或可疑物事。”王内侍公事公办地说道,迈步走了进来。两个太监紧随其后,一人举灯四处照看,另一人则用短棍随意拨弄着床褥和角落。
宋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更加恭顺,将身体往门边阴影里缩了缩,似乎有些畏冷,左手下意识地环抱住右臂(实则将包扎过的左臂藏在身侧)。“奴婢一直在房中看书,并未听到什么异常响动。”
王内侍走到炭盆边,用脚拨了拨表层的炭块,灰烬簌簌落下,露出下面隐约未燃尽的深色布料边缘!宋岚的呼吸几乎停滞。
但王内侍似乎并未在意,只皱了皱眉:“夜里看书?倒是勤勉。不过炭火要当心,莫要走了水。”
“是,奴婢谨记。”宋岚低声道,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对方并未深究炭盆。
举灯的太监照到了后窗,窗扇紧闭,插销完好。握棍的太监也检查了床底和木箱,一无所获。
“就你一人?”王内侍最后问道。
“是。”宋岚回答。
王内侍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过于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早些歇息吧。今夜宫里不太平,没事别乱走动。”语气虽冷,却似乎并无更多怀疑。
“谢公公提醒。”宋岚福身。
王内侍这才带着人转身离开,去敲隔壁的门。脚步声和拍门声逐渐远去。
门关上,宋岚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涔涔而下。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要暴露了。王内侍拨动炭灰时,她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但,他为什么没有深究?是没看清?还是……有意放过?
她不敢细想。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左臂伤口持续不断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她疲惫欲死。但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西苑的火,必将引来更高层、更严厉的追查。陆明章那边,是否已经行动?赵景明会作何反应?二皇子阵营又会如何反扑?
她挣扎着爬到床边,将那本地理志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指尖拂过书页,那个“三弧”标记所在的位置,冰冷而坚硬。
闭上眼,西苑仓库里升腾的浓烟和刺鼻气味,仿佛又萦绕在鼻端。还有那洒落一地的违禁药材,狄商惊疑的脸,混乱中家丁们仓皇的眼神……
这火烧得够旺吗?够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都逼到明处吗?
掌心旧疤在黑暗中隐隐发烫,仿佛与左臂新伤产生了某种共鸣。疼痛,是她此刻唯一真实的感觉,也是支撑她不倒下去的力量。
赵景明,你闻到硝烟味了吗?你看到火光了吗?
这还只是开始。
她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地理志粗糙的封面,嘴角扯起一个冰冷而微不可察的弧度。
好戏,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