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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甲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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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7章刀与握刀人

第17章刀与握刀人

干涸的水沟边,荒草没过膝盖,在夜风里窸窣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的鬼魂。宋岚蜷缩在草丛深处,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壁,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水沟淤泥的腐败腥气和喉咙里未散的血腥味。冷汗早已湿透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激起一层层栗粒。

左臂的伤口在方才的亡命奔逃和激烈搏斗中,似乎又崩裂了,传来熟悉的、火辣辣的刺痛。但此刻,这疼痛远不及后怕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来得强烈。眼前反复闪现的,是杀手淬毒的短刃寒光,是陈侍卫如同鬼魅般出现时凌厉的剑锋,还有那支破空而来、钉入手腕的短弩箭。

陈侍卫……他又救了她。是巧合?还是赵景明一直派他在暗中保护——或者说,监视?高公公的人是否也潜伏在附近?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在几股无形力量的牵扯下,于刀尖上舞蹈,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她慢慢抬起手,摊开掌心。月光下,那枚碎簪安静地躺着,尖锐的断口沾着些许泥土和……一丝暗红——是刚才划破杀手衣袖时留下的。这枚他送的、又由她亲手攥碎、染满自己鲜血的玉簪,如今成了她仅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武器,见证着所有的背叛、挣扎和……即将到来的清算。

怀中的账册和信件已经埋藏,但那个地点同样不安全。杀手能追到废弃磨坊,说明她的行踪已经暴露,甚至可能从她离开永丰船行就被盯上了。土地庙绝对不能回,废弃砖窑的埋藏点也必须尽快转移。

她需要立刻将证据送出去,送到赵景明手中!只有他,或者他代表的东宫势力,才有能力利用这些铁证,扳倒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三弧”核心,斩断这伸向北疆和朝堂的毒手。

但如何传递?如何保证安全?如何确保这些证据能真正发挥效用,而不是被“权衡”掉,或者成为另一场权力交易的筹码?

她想起了陈侍卫。他是赵景明最信任的贴身侍卫之一,身手高强,且似乎一直在暗中活动。找到他,或许是最快、最直接的途径。

但怎么找?陈侍卫神出鬼没,除非他主动现身。

还有一个地方——赵景明的书房暗室。那里有密道通往宫外废弃暖阁。或许……她可以冒险循着来路,反向潜入东宫?风险极高,但若成功,便能直接面见赵景明。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血液都加速流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从决定做他的“刀”开始,她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与其被动等待、随时可能被灭口,不如主动出击,将一切摊开在他面前,逼他做出最后的抉择!

她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碎簪,几枚铜钱,还有高公公给的那包“解药”还剩一点。武器匮乏,体力消耗巨大,左臂带伤。但足够了。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伤痛和疲惫,再次上路。这一次,目标明确——东宫。

她避开主干道和可能设有哨卡的地方,专挑最偏僻、最黑暗的陋巷和废墟穿行。对京城底层街巷的熟悉,在这时成了她最大的依仗。她像一抹真正的幽灵,游走在城市肮脏的脉络里,与夜色和阴影融为一体。

靠近皇城区域,守卫明显森严起来。高大的宫墙在月光下投下连绵的、令人窒息的阴影。她绕到东宫西侧外围,那片曾让她死里逃生的荒废园林附近。这里宫墙相对低矮,且因靠近冷僻区域,巡逻间隔较长。

她伏在草丛中,计算着远处灯笼移动的节奏和守卫交错的间隙。就是现在!她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助跑,蹬踏墙面凸起,手指死死扣住墙头边缘,用力引体向上!左臂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冷汗涔涔,却凭借惊人的意志力,翻身过墙,落入墙内松软的泥土中。

落地时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她稳住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还是那片荒园,夜色下更显鬼气森森。那座孤立的、通往书房密道的暖阁,就在不远处,黑黢黢地立着,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她不敢耽搁,强忍伤痛,快速朝暖阁移动。暖阁的门依旧虚掩,里面蛛网灰尘依旧。她挪开旧柜,露出幽深的洞口,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向下,再向下。石阶冰冷潮湿,空气稀薄。黑暗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狭窄通道里回荡,带着令人心悸的回音。左臂的伤口持续渗血,滴落在石阶上,留下断续的暗红痕迹。她无暇顾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见到赵景明,交出证据,问一个明白。

终于,前方出现那扇厚重的木门。她用力推开——

熟悉的沉水香和墨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暗室内,夜明珠的光依旧幽冷。但气氛,却与她上次离开时截然不同。

赵景明没有坐在书案后。他背对着暗门,站在暗室中央,身上还是那件明黄色的常服,只是衣摆和下襟,沾着大片刺眼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他微微低着头,手中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正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右手。那手上,也染着血。

在他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倒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饰,面朝下,一动不动,身下一滩血泊正在缓缓扩大。看身形……像是高公公身边那个曾给她送过烧饼和地图的、挑粪桶的汉子!

宋岚的心脏猛地一沉,瞬间停止了跳动。她僵在暗门口,浑身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赵景明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擦拭的动作顿住,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不知何时点起的)和夜明珠的光,同时映亮了他的脸。依旧是那张俊美而冷峻的面容,只是此刻,眉心那道纵纹深得骇人,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戾的杀意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他脸上甚至也溅上了几点血珠,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红得触目惊心。

他的目光落在宋岚身上,从她狼狈不堪、沾满泥土血污的衣衫,到她苍白惊愕的脸,最后落在她下意识握紧碎簪、微微颤抖的手上。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得能拧出血来。

“你回来了。”赵景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打破了死寂。他随手将那方染血的丝帕扔在脚下尸体的旁边,动作随意得像丢弃一件垃圾。

宋岚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她目光扫向地上的尸体。

“叛徒。”赵景明言简意赅,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吃里扒外,妄图将你今日所得,以及密道入口,卖给二弟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孤已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他杀了高公公的人?还是说,这人本来就是双面间谍?

“高公公……”宋岚声音干涩。

“高禄与此无关,但他御下不严,已自请处罚。”赵景明打断她,朝她走近两步。浓烈的血腥味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混杂着他身上原本清冽的沉水香,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息。“东西呢?”

他问的是账册和信件。

宋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寒渊里看出些什么。震惊?愤怒?算计?还是……一丝她不敢深想的、可能存在的痛惜或后怕?

“你受伤了?”赵景明忽然问,目光落在她左臂被鲜血浸透的衣袖上。他眉头蹙得更紧,那抹暴戾的杀意似乎被什么别的东西冲淡了些许。

“皮外伤。”宋岚机械地回答,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东西……我藏起来了。不在身上。”

赵景明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永丰船行那边已经闹翻了天,顺天府和巡城兵马司都被惊动,正在全城搜查一个‘盗取船行重要文书’的贼人。”他看着她,“你闹出的动静,不小。”

“是他们先要杀我灭口。”宋岚冷声道,“我在永丰船行,拿到了‘三弧’核心人物亲笔书信和数年账册。足以证实其贪墨边饷、走私违禁、勾结狄商、意图不轨!”

她故意加重了“核心人物亲笔”和“意图不轨”几个字,紧紧盯着赵景明的反应。

赵景明眼神果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账册和信,现在何处?”他问,声音更沉。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宋岚没有妥协,“殿下,我要你答应我,拿到证据后,立刻彻查,绝不姑息!无论涉及何人,哪怕是……”她顿了顿,没有说出“二皇子”三个字,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赵景明与她对视,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有被逼迫的不悦,有对局势的凝重,或许还有一丝……对她如此执拗的无奈?

“孤答应过你的事,自会做到。”他缓缓道,“但证据必须立刻拿到手。迟则生变。对方已经疯狂,你藏匿的地方,未必安全。”

他说得对。杀手能找到废弃磨坊,就能找到废弃砖窑。

“我可以去取。”宋岚道,“但我要殿下的人跟我一起去,并且,我要亲眼看到,这些证据如何被使用。”

她在讨价还价,也是在寻求最后的保障。

赵景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陈矩会带人跟你去。但你必须立刻行动,拿到东西后,直接送去……”他报了一个地址,是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属于都察院某位素以刚正闻名的老御史的别业。“陆铁笔的人会在那里接应。记住,除了陆明章本人,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连后续的递交渠道都安排好了!而且是直接交给以铁面无私著称的陆明章!这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利用这些证据,发起最致命的一击!

宋岚心中稍定,但疑虑未消。“殿下……如何知晓永丰船行之事?又为何在此……清理门户?”她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的尸体。

赵景明眼神暗了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那‘三弧’标记,最初源于何处?”

宋岚摇头。

“源于先帝时期,一位负责督造北疆军械、深受先帝信重的宗室王爷的私印纹样。”赵景明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那位王爷,是二弟的外祖父。他死后,其门下一些旧人,利用这个标记和遗留的人脉资源,逐渐编织成了这张网。二弟……未必全然知晓细节,但必然享受了其带来的巨大利益,并提供了庇护。”

他顿了顿,看着宋岚:“高禄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这张网的存在,一直在暗中调查。但他身在宫中,诸多不便。你出现后,尤其是西苑之事后,孤便命他与你接触,一方面利用你对北疆的了解和‘局外人’的身份去撕开缺口,另一方面,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性监视。”

保护性监视?宋岚心中冷笑。那废井的刺杀呢?库房院落的追杀呢?

“至于此人,”赵景明踢了踢脚边的尸体,“本是高禄早年安插在二弟府中的一个眼线,后来被策反,成了双面间谍。今日他察觉到你拿到了关键证据,便想抢先一步,将你和证据一起卖给二弟,换取更大利益。高禄察觉有异,报与孤知。孤便在此……等他。”

所以,他身上的血,是清理叛徒时溅上的。他在这里,既是为了截杀叛徒,也是为了……等她?

“你……”宋岚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质疑?还是……一丝荒谬的、不该有的动容?

“别多想。”赵景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是孤的刀,刀未卷刃之前,自然不能折在宵小手中。更何况,你拿到的证据,对孤有大用。”

果然。还是利用。宋岚心底那丝微弱的波澜瞬间平复,只剩下更深的冰冷。

“奴婢明白。”她垂下眼,“奴婢这就去取证据。”

“等等。”赵景明叫住她,走到暗格旁,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套干净的、与她身上所穿类似的灰色短打。“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和凝血散,先把伤口处理一下。换身衣服,莫要引人注目。”他将东西递过来,目光落在她左臂的伤处,“动作快些,陈矩就在外面接应。”

宋岚接过药瓶和衣服,没有道谢,转身走到暗室角落,背对着他,迅速处理伤口、换衣。动作间,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背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但她不愿,也不敢去分辨。

换好衣服,将碎簪和剩余的“解药”重新藏好,她转身。“可以了。”

赵景明点了点头,走到墙边,拉动了一个不起眼的机括。暗室另一侧,滑开一道更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是漆黑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密道。

“从这里出去,陈矩在第三个岔路口等你。”赵景明示意,“速去速回。”

宋岚最后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烛光和夜明珠的光晕里,明黄衣袍上的血迹已然发暗,脸上神色莫测,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她不再犹豫,转身,步入了那条未知的密道。

身后,暗门缓缓合拢,将满室血腥、沉水香,和那个复杂难辨的男人,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密道曲折幽深,弥漫着泥土和石头的湿冷气息。她按照赵景明的指示,在第三个岔路口,果然看到了如同雕像般伫立在阴影里的陈矩。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褐色短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密道中快速穿行,偶尔能听到头顶隐约传来的、隔着厚厚土石的喧哗或更鼓声。陈矩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脚步轻捷无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陈矩停下,低声道:“上去是城隍庙后殿的枯井。外面有人接应,马车已备好。我在暗处随行。”

宋岚点头,深吸一口气,攀上石阶,顶开井口的伪装木板。外面果然是城隍庙荒废的后院,夜色正浓。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墙角阴影里,车夫是个面貌憨厚的中年汉子。

她迅速上车,马车立刻启动,朝着废弃砖窑的方向驶去。陈矩如同真正的影子,消失在车后的黑暗里,但她知道,他一定在。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宋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实则神经依旧紧绷。左臂的伤口敷了赵景明给的金疮药后,清凉镇痛了许多,但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仍在。

马车在距离砖窑还有一段距离的偏僻巷口停下。车夫低声道:“姑娘,前面路窄,马车进不去。小的在此等候。”

宋岚下车,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凭着记忆,快速向砖窑摸去。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她对这一带的地形也已熟悉。

很快,她找到了那个埋藏证据的坑洞。东西还在,包裹完好。她迅速将其取出,抱在怀中,沉甸甸的,像抱着无数人的鲜血和冤屈。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阵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从砖窑坍塌的半堵残墙后传来!

不是陈矩!陈矩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宋岚浑身汗毛倒竖,瞬间握紧了怀中的包裹,另一只手探向袖中的碎簪。

一个黑影,缓缓从残墙后绕了出来。

月光下,来人没有蒙面,穿着一身普通的文士青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曾与她在东宫暖阁中对饮闲谈、询问北疆之事的——沈昀,沈先生!

赵景明的幕僚,东宫的核心智囊!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昀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儒雅的微笑,目光落在宋岚怀中鼓鼓囊囊的包裹上,眼神却锐利如针。

“宋姑娘,深夜奔波,辛苦。”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殿下让沈某在此等候,接应姑娘,并将证据……直接呈交御前。”

御前?直接交给皇帝?不是通过陆明章?

宋岚心头警铃大作。赵景明明明说的是交给陆明章的人!而且,沈昀为何会知道这个埋藏地点?除非……赵景明告诉他的?还是……

她后退一步,右手已紧紧攥住了碎簪。“沈先生?殿下命我将证据送至陆御史处。”

沈昀笑容不变,往前踱了一步:“情况有变。二殿下那边反应激烈,已调动其在都察院和刑部的人手,准备反扑。陆铁笔处,恐已不安全。殿下思虑再三,决定由沈某携带证据,连夜叩阙,面呈陛下,以求雷霆之势,一击制胜。”他伸出手,“姑娘,将东西交给沈某吧。殿下还在宫中等着消息。”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更显紧迫。但宋岚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沈昀的出现太过突兀,埋藏地点除了她自己和陈矩,按理只有赵景明知道。赵景明会轻易将如此重要的信息告知一个幕僚?而且,沈昀看她的眼神,那温和表象下的锐利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让她背脊发凉。

“沈先生恕罪。”宋岚缓缓摇头,将包裹抱得更紧,“殿下有命,奴婢需亲手将证据交到陆御史手中,或……殿下本人面前。恕难从命。”

沈昀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深沉:“宋姑娘,你信不过沈某?还是……信不过殿下?”

“奴婢只遵从殿下明确的指令。”宋岚寸步不让,同时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寻找退路。陈矩呢?他应该就在附近!

“既如此……”沈昀叹了口气,忽然抬高了声音,“那就休怪沈某无礼了。此等关乎国本的要证,岂能由你一介宫婢执掌?来人!”

话音未落,砖窑四周的阴影里,骤然闪出四五个黑衣人!身形矫健,目光冰冷,瞬间封死了宋岚所有退路!这些人,与之前追杀她的杀手,气息截然不同,更训练有素,更像是……军中好手,或者,豪门圈养的死士!

沈昀竟然带了人来!而且,绝非善类!

“沈先生这是何意?!”宋岚厉声喝道,心沉到了谷底。她被骗了!沈昀根本就不是赵景明派来的!或者……赵景明也……

“宋姑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沈昀退后一步,脸上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志在必得,“你手中的东西,牵扯太大。殿下年轻,有时难免……顾念手足之情,优柔寡断。此等祸国殃民之铁证,唯有直达天听,方能彻底肃清奸佞,还朝堂清明,保北疆安宁!沈某此举,亦是……为了殿下,为了江山社稷!”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贪婪地盯着她怀中的包裹。

为了江山社稷?怕是为了他自己,或者他背后真正的主子吧!宋岚瞬间明白了。沈昀,这个深受赵景明信任的幕僚,很可能早已被“三弧”网络渗透,甚至可能就是核心人物之一!他假意投靠东宫,实则潜伏在赵景明身边,伺机而动!如今关键证据出现,他便想抢先夺走,要么销毁,要么……用来要挟或达成别的目的!

“你背叛了殿下!”宋岚咬牙道。

“背叛?”沈昀冷笑,“良禽择木而栖。殿下固然仁厚,但有些事,非铁腕不可为。沈某不过是……选择了一条更直接、更有效的路。”他一挥手,“拿下她!取证据!”

黑衣人立刻扑上!

宋岚知道自己绝无胜算。她猛地将怀中的包裹用力掷向砖窑深处一个坍塌形成的、黑黢黢的洞口!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碎簪挥出,逼退最近一人,扬声尖啸:“陈矩——!”

“砰!”

一声弓弦震响!一支弩箭从砖窑顶部不知何处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一个正要去追包裹的黑衣人咽喉!

陈矩如同猎鹰般从天而降,剑光如匹练,瞬间与另外三名黑衣人战在一处!剑势狠辣,招招致命,竟是以一敌三,不落下风!

沈昀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陈矩会在此地,且如此悍勇。他眼神一厉,不再理会战团,竟亲自朝着宋岚掷出包裹的洞口扑去!

宋岚岂能让他得逞!她不顾自身安危,揉身而上,碎簪直刺沈昀后心!

沈昀似有所觉,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宋岚胸口!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竟也是练家子!

宋岚仓促间横臂格挡,“嘭”的一声,被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左臂伤口剧痛,几乎握不住碎簪。

沈昀冷哼一声,不再管她,继续冲向洞口。

就在这时——

“沈先生,这么晚了,在此地演武,好兴致啊。”

一个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意的声音,突兀地在砖窑入口处响起。

所有人动作都是一滞。

月光下,一个披着玄色大氅、身形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侍卫,瞬间将不大的砖窑废墟围了起来。

来人面容在阴影中不甚清晰,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和冰冷的气息,却让场中温度骤降。

是赵景明!

他竟然亲自来了!

沈昀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伸向洞口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陈矩逼退三名黑衣人,收剑退到赵景明身侧,微微喘息,目光冷冽如刀,锁定沈昀。

赵景明看也没看地上黑衣人的尸体和惊魂未定的宋岚,目光径直落在沈昀身上,眼神平静,却像万载寒冰,冻得人灵魂发颤。

“孤竟不知,沈先生除了运筹帷幄,还有这般……身先士卒的勇武。”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更不知,先生对孤的‘江山社稷’,如此‘殚精竭虑’,甚至不惜……越俎代庖,私调死士,截杀宫人,强夺证物。”

沈昀嘴唇哆嗦,强自镇定:“殿、殿下……听我解释……此女手中证据关乎重大,臣恐其有失,或为奸人所趁,故……故想先行保管,再呈交殿下定夺……”

“是吗?”赵景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那为何不禀报于孤?为何要在此偏僻之地,刀兵相见?又为何……”他目光扫过地上黑衣人的尸体和宋岚苍白染血的脸,“要对孤的人,下此杀手?”

“臣……臣……”沈昀额头冷汗涔涔,在赵景明那平静却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下,竟一时语塞,所有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景明不再看他,转向宋岚,目光在她左臂渗血的衣袖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东西呢?”

宋岚指了指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赵景明示意,一名侍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洞中取出了那个包裹,恭敬地呈给他。

赵景明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便交给了身后的陈矩。“收好。”

然后,他再次看向面如死灰的沈昀。

“沈先生大才,孤一直敬重。”赵景明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惋惜,“可惜,心太大了,路……走歪了。”

他挥了挥手。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了沈昀。

沈昀终于崩溃,嘶声道:“殿下!臣冤枉!臣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殿下!为了铲除二皇子一党!臣没有背叛殿下啊!”

赵景明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和厌恶。

“带下去。仔细审。”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要知道,他与‘三弧’,与二弟,与朝中哪些人,还有多少牵连。”

“是!”侍卫应声,将瘫软如泥、仍在嘶喊的沈昀拖了下去。

砖窑内,只剩下赵景明、陈矩、宋岚,和几名侍卫,以及地上冰冷的尸体。

夜风穿过残垣断壁,呜咽作响。

赵景明走到宋岚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脸上沾着灰尘和血污,头发凌乱,眼神却依旧清亮倔强,与他平静无波的目光对视着。

“你做得很好。”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比孤预想的……还要好。”

宋岚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左臂的疼痛,脱力后的虚弱,以及刚才生死一线的惊悸,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让她身体微微发颤。

赵景明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单薄而染血的肩上。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更浓郁的沉水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回去再说。”他低声道,然后转向陈矩,“清理干净。回宫。”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砖窑外走去。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地上的尘埃和血迹。

宋岚裹紧还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大氅,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挺直,却仿佛也背负着千斤重担。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那里曾埋藏着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证据,也险些成为她的葬身之地。

然后,她迈开脚步,跟上了那个玄色的背影。

夜还很长。

但最深的黑暗,似乎正在过去。

而握刀的手与刀锋,在经历了鲜血的淬炼和背叛的洗礼后,都清晰地感知到——

决战,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