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话
“我想辞职……陈静，你帮我弄一下程序吧……什么……要本人递辞职信？……陈静，我求求你，我真的很难受，奖金和工作我都可以不要……你帮我一下吧……好吗？嗯，谢谢……”
无力地放下手机。
抱住膝盖，我将自己深深埋起。
一晚上我都无法入眠，眼睛已布满血丝。
风应该停了吧……正好出去走走。
沥青小路落满纷飞断根的杂草，空中弥漫着青草的新鲜。
那织橘树吹得折了几缕细长枝条，那缀满枝头的小花也淡白了不少。
轻轻挽下一朵，放在手心，在阳光照耀下，溢出晶莹的光芒。美得不可方物。
弯曲双膝，我静静坐到荷花池旁的石板凳上，因下了一夜雨的缘故，石制板凳变得又冰又凉。
冻得我的指尖轻轻一触，就赶忙收回。那股寒意自指尖，一直沁进心底。令心跳也慢了几分。
茫然抬头，望着头顶那轮大大的，火热的太阳。
我什么也无法思考。仿佛塞满许多了又仿佛空荡荡的。
终于，结束了吗？
六年的旅途，终于要结束了吗？
辞职的那刻起，我就解脱了。不用再做我厌恶的事情，不用再逼自己戴上虚假的面具。
我自由了！内心一片欢呼，却怎样也高兴不起来。
这难道不是我最想要的吗？
从故乡离开，来到这里，我不就是想攒钱，实现我的吉他梦，像那群凉山少年一样，实现自己的人身价值。
现在，我可以了，存款里的钱已经足够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可以，如母亲盼望的一样——
永远像弹吉他时那样明亮有朝气。
可是，为什么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辛苦伪装了六年，为了难道不就是这一刻？
在S大的前程似锦，甜蜜的爱情，亲密无间的朋友发小，我都选择了放弃。
为什么放弃了一切，到头来，我还是会那么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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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要是你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奶奶也不是故意不喜欢你的。”
那年，我蜷缩着缩在一旁，躲进桌角下方，用垂下的方块桌布掩住我的身体。
白发年迈的奶奶躺在藤椅上，慢慢地摇着蒲扇，自言自语道：
“如果你是男孩的话，那该多好啊，他生前，最希望见到一个孙子了。可是他却只能见到一个女娃落地……”
小小的我根本听不懂奶奶口中的“他”是谁。
只是感受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有着淡淡的忧伤。
偷偷瞄她一眼，愣住。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平时看我不顺眼的奶奶，都是一副盛气凌人，持强凌弱的恶人模样。
而现在……
虚弱地半闭着眼，深邃的眼窝里，有着厚厚的褶皱。睫毛轻轻抖动，带着泪湿的痕迹。无力地将嘴巴一张一合。蕉黄的老人斑爬满她的全身。露着手肘肉，那粗笨的手臂青筋暴起，能看到血液的脉络。
半清半醒中，我摇摇晃晃地扭着去找爸爸妈妈，我问他们，为什么奶奶口中有一个“他”。
和奶奶一样，我一提起，他们的唇角都染上抹隐约的忧伤。
甚至他们的神情，比中午见到奶奶的时候，还要悲痛几分。
妈妈告诉我，那是爷爷。
妈妈怀着我的时候，村庄曾不小心遇到过一场火灾。
那场火……烧得田野一根麦谷也不剩。明明已是收成的时节了。
草一被点着，那火便迅速燎原，烧得天际猩红如血，滚滚浓烟。火随风势，风随火势。
火星子也燃到我们家。可是妈妈行动不便，滞留了在家中。爸爸又外出出差。她以为，她会丧生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是爷爷，救了妈妈。
而他自己……
说起这段往事时，母亲泪流不止。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因为怀了我，导致母亲无法迅速转移，然后才让爷爷不顾生命地跑进火场，被掉下来的房梁砸中，生命垂危。
ICU里，听到我降生的消息后，他就永远地闭上眼。没有再醒来过。
奶奶才因此记恨我们母女。
不过，说到底，这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而已。假如不是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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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祸害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我的腿被磨出几道伤痕，鲜血流出。
挣扎地用手撑起来，仰起脸，吃力地看清他们。
几个同村的恶霸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鄙夷着我。那眼神的不屑与愤怒。
“不是，你怎么有脸活下去的？因为你，有多少祸事发生你不知道吗？你究竟还有祸害多少人啊！？害死了自己的爷爷，还让向晚和卫星为你神魂颠倒，现在你的母亲也死了，你满意了？”
“就是，弹个破吉他在那招蜂引蝶的。每次一弹都没什么好事情发生。”
“原本我还不觉得这个瘦瘦弱弱的女孩能做出什么，可是有她在……本来平静安宁的村庄发生了多少不正常的事！”
“一定是因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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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就因为我吗？
就因为我，才会发生那么多被好的事情吗？是不是假如没有我，我的母亲会和父亲幸福携手一生，爷爷奶奶也会白头偕老，共享天伦。
他们不会针对我的母亲，令我的母亲一生忙忙碌碌，受尽冷眼。过早衰老。
也不会让我的母亲年纪轻轻，就早早沧桑地离开人世。
该离开的，是我。而不应该是她！
如果没有我，他们的生活一定是多姿多彩，幸福祥和的。如果没有我，怎么可能发生一系列惨绝人寰的事情。
虽然，我一直不愿意这么去想。可是自从听到向晚地震而死的消息之后，这个念头便越来越深，深刻得愈发清晰刻骨。
该离开，该去死的，应该是我，而不是让他们代替我……
是我，都是因为我。也许，他们说得是对的。我就是个祸害，天生厄运，谁靠近我，都会变得不幸。
这一桩桩，一件件相继发生的事情，全都和我脱不了干系。
可是，我要怎么去弥补……我该怎么去弥补……
以前，我以为只要逃避，只要努力做好自己，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他们的认可。
性格古怪没有关系，天生孤僻也没有关系。一千种人有一千种性格。我是能够凭靠自己的性格去让别人喜欢我的。
我是可以的！
我以为，我以为……
可是，却不能。向晚是因为我的发小，才不得不与我一起玩。卫星更是向晚带我走进他们的圈子之后才逐渐认识的。
我的性格，从来没有打动过任何人。
然而，我却害他们害得越来越深。
所以，我想走。想离开这里。
我想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城市，想在那里重新开始。
没有过分定义的标签，没有人会知道我起初是什么性格。这样，他们不会刻意远离我，这样，我就可以用自己的性格交到新的朋友。
我也一样可以证明我是受欢迎的，我不是异类，也不会是什么祸害。
可是……
可是。
却是这样。我还是原来的性格，没有走进过任何人的心中。
只除了他们。
或许这也是最好的结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