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话
趴在桌面上，我的思绪乱得如同稀碎的棉絮，剪不断，理还乱，完全无法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自从母亲不在以后，家里我就变得像隐形人一样。每天冷冷清清，每天被人漠视，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奶奶不喜欢我的妈妈，当然也不会喜欢我。她讨厌妈妈的出身，也讨厌我的性别。当初，她希望父亲娶的并不是母亲，而是另有其人。而父亲居然忤逆了她。
所以自妈妈一来，她就把所有怒火发泄在母亲身上。
爸爸虽然真心爱妈妈，但他也束手无策，或者说，其实在他心里，奶奶的位置远大于我和母亲。他是孝子，不愿意搬出去，于是我们三个人就同住一个屋檐下。
母亲是和善的。
冷漠无情的奶奶却总不会给好脸色给母亲。
她对我也是冷酷绝情。奶奶对别人家的孩子，总是要比对我好很多。她会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游戏，会给零花钱其他小朋友买糖吃。
会当着我的面，将其他小朋友送我的糖果扔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有时候，我在想，假如我是一个男孩，或许，她是愿意分一点点爱给我的。哪怕那点爱没有到，是给孙女的爱的地步，可起码也是和其他小朋友是一样的。
我只是希望，她看我的眼神能不那么充满厌恶，能不那么充满恨意与恶意。稍微温和一些，轻柔一些。多对我笑一笑。
那么，我承欢膝下，她乐享天伦，那该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卷啊。
于是在幼儿园里，我画的画，经常灵感来源于此。
老师总是笑嘻嘻地指着我的画，问我：“小童舟，你为什么总是画的一个男孩和老人家呀，这是你的弟弟和奶奶吗？”
孩童时的我，总是把头摇摇，撅着嘴，解释道：“这是我和疼我的奶奶。”
老师一脸的难以置信，错愕地盯着我。
直到——
“童舟，是妈妈对不起你，”有一天晚上，家访完之后，母亲带我来到卧室，锁好门，用手背抹了下眼泪。
“如果不是妈妈，你也不会被讨厌，是妈妈，要你小小年纪，便总是想着讨奶奶欢心，讨别人欢心。”
伸出手，揽住我，她将我紧紧抱住，像是想将我揉进她的骨血里，想以这种方式保护着我：“如果妈妈不曾将你生下，你也不会受这诸多苦楚了。童舟，我不想你这样。”
那一晚，母亲哭得很伤心。
见识到她满眼的心疼与自责，自那以后，我变得格外沉默。沉默得有些孤僻，有些古怪。
我画画，不再画当初那幅。我也不再期待奶奶是否会多爱我一些。也不在乎我有没有朋友。
于是，我变得排斥交际，排斥人群。一张张令人难受作呕的标签开始贴在我的身上。
我努力成为一台名副其实的“机器”，只是想着怎么学习，怎么考取好的名次，这样就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这样，也不用再去讨别人欢心。我以为，我这么做，母亲就会开心起来。
可相反，我性格的古怪，让妈妈越来越忧伤。好几次，她都静静地望着我，又好像不是在望我，是透过我，望着捕捉不到的远方。
她眉宇的倦累与悲哀，时常萦绕在我脑海里，挥之不散。
后来，她走了。
“对不起，妈妈不能保护你了。”
跪坐在床边，我悲痛万分地哭着，死死攥着她的手。
“傻孩子，你以为抓住妈妈的手，妈妈就不会死了吗？这是正常的，孩子。不要哭。你不是机器也不要成为机器。妈妈喜欢你弹吉他的那个爽朗的模样，那个充满朝气的模样。
记住，妈妈永远爱你。”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