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话
“童舟童舟！你脸色好像好了很多诶！”
“对喔，大家有没有发现，童舟休假了几天之后，一回来整个人都不同了？”
“同感同感，童舟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呀？”
“该不会……嗯？是和方总约会去了吧！哈哈哈！”
“有可能诶！自从你和他应酬完，然后你就连请了好几天假。哇，你这是傍上大款了啊！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
“去，怎么说话的。什么傍大款！童舟才不是这样的人。对吧童舟。”
我苦笑一下，抿了一口刚冲好的咖啡，味道正浓，热气腾腾。水光漫上我的睫毛，倒影里，我的气色确实红润了不少。
一坐回办公室，同事们就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眼里是大大的粉红泡泡，如千瓦灯泡，闪得有些看不清。
见我不回答，她们好像以为我是默认了，于是又脑洞大开，天马行空，放飞自我，抑扬顿挫，把我这几天可能发生过事情的如偶像剧般幻想了一遍，论述了一遍。
什么一见钟情，一发不可收拾，什么说走就走，浪漫情侣一日游，什么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真是越说越夸张，越说越离谱。
我顶多就是个，丑小鸭……？
“请打住。我只是生病了所以才请了几天假在家休息。我和方先生应酬完之后，就已经分道扬镳。有图有真相，请你们不要误解。谢谢。”
看她们滔滔不绝的样子，要是再不开口解释，我想，我肯定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听完我的话，就像从美丽的仙境一下子被打回到现实。明明爬到了几多云之上，还是被一阵狂风无情地吹下来。她们的表情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
失望什么呢？失望朝夕相处的伙伴没有过上幸福的生活？还是失望自己的浮想联翩没有成为真相？
都不是，只是以为‘傍上大款’的我可以提携她们而已。但我做不到，自然也就失望了。
从鼻尖哼出一声冷笑。
没热闹可凑，那些人都倍感晦气地渐渐散去。周围总算安静下来，空气也变得清新许多。
熟悉连贯地操作着计算机，我如往常一般开始工作。偶尔，也会有杂乱的念头闪过。
那抹如晚烟般柔和的侧影掩映在黑暗里……
不！
重重地摇摇头，我抚了抚眉心，警戒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咬住嘴唇，心无旁骛地又继续投入工作中。
公司里，每天的事务繁琐又无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相同的事情。
不变的时间，不变的地点，不变的工作，不变的工资。换作是别人，肯定早就接受不了离开了。
身边的同事也因此换了一批又一批人。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又是一张张新面孔。我也因此算是个“前辈”级人物。
很少人喜欢固定化模式，而我不同，虽没有乐在其中，但身体的机制也已经适应这样的生活。我的生物钟很固定，一旦格式化，就很难再更改。
所以我喜欢这样一成不变。喜欢这样每天如行尸走肉般不用带脑子地游动。
不用去旁生枝节，不用去另做打算，只用每天做着固定的任务，为这任务而生，为这任务而亡便可以了。
有时候我自己也会觉得，或许当年，那些人说的没有错，我就是一个赤裸裸的“机器”，我就是一个盲目的机器。
从前是学习机器，现在是工作机器，以后呢？谁也说不准，不过肯定逃离不了“机器”这个名称和诅咒了。
但为什么，我这样的机器，又会做出这么大胆的决定呢。
“童舟，为什么你要离开S大？”
六年前，校长办公室里，我来给他送上我的退学申请。
“S大是全国甚至是世界上著名的名校，高校，是每一个学子都向往的目标，是每一个学子心中神圣的梦想，它仅仅只是比清华北大稍差一些，为什么你不满意？”
何校长无力地扶着额，神色纠结又痛苦：“为什么？我不想看你这写了2万字的虚词，我要你一个真实的答案。”
“……”
看着他，我无法说出那绝情的话语来，只能低着头，伤心地流泪。
“看，你也是痛苦的。”见到我哭得颤抖的身体，他的心中升起抹隐约的希望，“为什么要走？是不是遇到什么……”
他希望我是被迫的，然后他就可以帮助到我，然后我就可以不用离开。
“不！校长，不是的，对不起！”猛地抬起头，我无法再听下去，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校长，是我对不起贵校的栽培和爱护，是我对不起您的期望与关怀。S大是所很好的大学，它一定会迎来比我更加好，更加有希望的学生。就算我去到别的地方，我也一定不会忘记S大和您对我的恩情。我会永远记在心底。
我可以对天起誓，如果我忘记母校，那么我将会……”
“好了，你走吧，我不想听，童舟，我最后教你一次，不要随便发誓，而且不能是毒誓。知道了吗！？”
何校转过身，不再看我，应该是厌恶了我，觉得多看我一秒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只是兀自看着窗外的夕阳。
我是他亲手栽培的学生，我的身上灌着他毕生的希望。我的成功，全都是他在背后默默支持，默默付出。
那一天，夕阳如血，晚霞如虹。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然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得浓成一个点。那个点又在人海里悄无声息地无迹可寻。
那大概，是用尽我所有勇气做的一次决定。是我这辈子，这一生，唯一的一次，由我自己主宰命运，由自己决定航程。
什么前程似锦，什么平淡安稳，什么知恩图报，那一次，就让我通通忘记！
不要去想，我的离开，是否会让我的家人蒙上一层忧伤；
不要去想，我的失踪，是否会让我的朋友染上一抹伤悲。
S大固然于我有恩，我的离开，我的退学，是不负责任的。我深知，从那个默默无名的小村庄来到这里，何校对我的提携和照顾是那么多。而我这几年在S大做的是那么不值一提。
所以我应该留下，为母校奉献我的青春。我的万丈光芒是他给予我的，所以我理所应当要报答回他。
所以我也不要去想，我做的是否已经足够报答回恩师！
我不是向往自由的人，也不是为自由就不顾一切的人。我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自由。
离开，是我的选择，是我不得已，又心甘情愿的选择。
我愿意为了他们，什么都去做。但，有些事情，我愿意去完成，却不愿意是被要求。
我也会有逆反心态。
所以，对不起……请忘记童舟。
这就是我走之前，用黑色签字笔写在便利贴上，是我唯一留给他们的一句话。
我以为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就能让我了无牵挂地离开。可是我却高估了自己，我竟不能够。
飞机在a城降落以后，我还是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细长苍白的手指在上面摁下了几个熟悉的数字。
“喂……”声音沙沙的。
“您是？”一把陌生得可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啊。”
怎么回事？这难道不是家里的电话吗？
“不好意思，我打错了。”慌慌张张地挂掉，然后我再打了一次。
“您是？”还是这把陌生得如掺了冰雪的声音。
“……”
心脏重重沉下，身体慢慢发硬，僵住。一抹浓浓的苦涩从心底升起，然后散开在眼底。眼眶涌满凉意，随着一滴眼泪自空中脱弦，打在脚尖。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也许我的离开，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