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儿肚肚疼
凌晨三点十五分,窗外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我迷迷糊糊间听见一阵细弱的呜咽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嘴巴发出的闷哼。睁开眼,看见妻子已经抱着女儿在卧室里来回走动,月光透过纱帘,在她疲惫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女儿的小脸皱得像颗核桃,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她的小手攥成拳头,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肚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疼疼“。妻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却止不住孩子越来越急促的哭声。
“体温38度2,从半夜就开始闹了。“妻子把电子体温计递给我,我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床头的闹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我们试着给女儿喂了退烧药,可是半小时过去,她的哭声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尖锐。
女儿突然弓起身子,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妻子和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始收拾东西。十分钟后,我们抱着女儿坐上了开往儿童医院的出租车。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在车窗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影。女儿趴在我的肩膀上,哭声已经变得嘶哑。
妻子不停地轻抚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默默地把车速又提高了一些。
儿童医院急诊部的灯光格外刺眼。值班护士看见我们抱着孩子进来,立即迎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是妻子的表嫂,她今晚正好值夜班。她白大褂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没盖好的笔,显然是被我们的突然到来打断了工作。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表嫂接过女儿,熟练地检查着她的瞳孔和喉咙。女儿看见熟悉的面孔,哭声稍微减弱了一些,但还是不停地抽噎着。
表嫂轻轻按压女儿的腹部,当手指移动到肚脐右下方时,女儿突然尖叫一声,整个身子都绷直了。
表嫂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转身对护士说了几句话,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李主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能麻烦您来看下我侄女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但更多的是担忧。
不到二十分钟,一位头发花白的医生就出现在了诊室。李主任的手指在女儿肚子上轻轻敲击着,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女儿的反应。当他的手指停在某个特定位置时,女儿的哭声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小脸涨得通红。
“去做个超声检查吧。“李主任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的关切却掩饰不住。妻子抱着女儿跟在护士身后去检查室,我则留下来填写病历表格。手指在纸上机械地移动着,却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最后不得不让护士帮忙代填。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超声屏幕上显示小肠壁上有几个细小的暗斑,李主任指着其中一个说:“看这里,小肠绒毛出现了局部溃疡,就像嫩豆腐被烫了个泡。“他转向我们解释道,“这种情况在婴幼儿中不算罕见,通常是喝奶粉后补水不足,上火引起的。“
妻子紧紧抱着女儿,声音有些发抖:“严重吗?需要住院吗?“
“需要观察几天,不过不用太担心。“李主任拍拍妻子的肩膀,“我给你们安排个床位,输几天液就会好的。“
普通病房的灯光比急诊室柔和许多。淡绿色的窗帘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护士来给女儿扎留置针时,小家伙哭得撕心裂肺,妻子不得不按住她乱动的小手。针头扎进去的瞬间,女儿突然停止了哭泣,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不明白那里为什么会多出一根管子。
表嫂拿着病历本过来查房,详细解释了治疗方案:“不需要禁食,但是要换成低乳糖配方的奶粉。记住,每喝30毫升奶,就要喂10毫升水。“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就像这样,少量多次地喂。“
隔壁床的家长好奇地凑过来问:“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能住进来?刚才护士说床位很紧张的。“
妻子正用湿毛巾给女儿擦脸,闻言笑了笑:“孩子姑姑在这儿上班。“那个家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羡慕。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滴落下,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朝中有人“带来的心安。
女儿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妻子靠在我肩上,不知不觉也闭上了眼睛。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最煎熬的是每天傍晚五点到七点这段时间。每到这个时候,女儿就会突然开始哭闹,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她蜷缩着身子,眼泪把枕巾浸湿一大片。表嫂解释说这是肠蠕动的高峰期,溃疡面受到刺激导致的疼痛。
妻子就整晚整晚地抱着孩子在走廊里踱步,哼着那些女儿平时最爱听的儿歌,只是现在这些调子都带着明显的颤抖。
有天半夜我来接班时,发现妻子保持着环抱的姿势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双臂还维持着抱孩子的弧度。病床上的女儿睡得正香,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床头柜上放着表嫂带来的自制米糊,保温杯上贴着“每次喂三勺“的便利贴。我轻手轻脚地给妻子披上外套,她却突然惊醒,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女儿的额头。
第五天早晨,一缕阳光照进病房,女儿突然指着窗外喊“鸟鸟“。她的脸蛋已经恢复了血色,正兴奋地看着窗外树枝上跳来跳去的小麻雀。
妻子红着眼眶给表嫂发微信:“今天能出院吗?“不到十分钟,护士就来拆女儿的留置针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女儿竟然没有哭,反而好奇地摸着胶布留下的印子,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女儿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儿歌。
等红灯的时候,妻子转身给她递水壶,突然笑出声来:“还记得你前天说,要是能换你替她疼就好了?“
我望着后视镜里女儿晃悠的小脚丫,感觉这五天的疲惫都融化在了盛夏的阳光里。车窗外,行道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