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奶粉
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的天空还泛着深蓝色，女儿又开始哭闹。
妻子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像是被人用指腹狠狠碾过。
她解开衣襟，再次尝试哺乳，可女儿吮吸了几口就发出不满的呜咽，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妻子的胸口已经泛红，皮肤上残留着几道浅浅的牙印——尽管孩子还没长牙，但本能的吸吮力道仍然让她疼得直皱眉。
“还是不够......“她声音发颤，手指轻轻抚摸着女儿发烫的小脸。
我冲了杯温水递给她，指尖碰到她手背时，发现她的皮肤冰凉潮湿。“医院给的奶粉还有一点，要不......先喂他们喝那个？“我尽量把语气放轻，像是在试探一块即将碎裂的冰面。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医院提供的奶粉，是那种铁罐装的，包装上印着“初生婴儿配方“几个大字。我按照护士教的比例，舀出奶粉，温水冲调，摇晃均匀后滴在手背上试温。
女儿饿极了，小嘴刚碰到奶嘴就急切地含住，咕咚咕咚地吞咽。我和妻子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的脸，生怕她有什么不适。
“她喝了！“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欣喜，可没过多久，她的表情又凝固了——儿子的脸突然涨红，小手攥成拳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呛咳声，嘴角溢出一丝奶渍。
“怎么了？！“我赶紧把他竖抱起来，轻轻拍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小脸通红，额头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妻子慌乱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嘴唇看了看。“嘴唇有点干......是不是上火了？“
我们赶紧翻出手机搜索“婴儿喝奶粉上火“，结果跳出一堆帖子——“奶粉太甜，宝宝容易便秘““医院送的奶粉上火，有没有同款宝宝？“......
看来，不止我们一家遇到这个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是走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实验。
我们试了市面上常见的几款奶粉，可孩子喝完不是便秘，就是眼屎增多，要不就拉绿屎，小脸通红，甚至有一次儿子半夜哭醒，小手不停地揉眼睛，显然是上火的症状又加重了。
妻子急得直掉眼泪，一边用温水给孩子擦脸，一边自责：“是不是我们没选对？还是冲调的方式有问题？“
我翻着奶粉罐上的说明，一遍遍核对比例、水温，甚至跑去药店买了“婴儿清火宝“掺在奶粉里，可效果微乎其微。
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妻子的大学同学小林来看望我们。
她一进门，就看到我们桌上堆着的各种奶粉罐，眉头一皱：“你们还在试奶粉啊？“
妻子苦笑着点头，把孩子的症状简单说了一遍。小林听完，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罐子，递了过来：“试试这个，国外牌子的第一阶段，我家孩子也吃这个，不上火。“
我们半信半疑地接过奶粉罐，包装上全是英文，只有一张小小的中文标签贴在上面，写着“原装进口““低敏配方“。
“这......能买到吗？“我有些犹豫。
“国内现货不好找，我家里还有几罐，先给你们应急。“小林摆摆手，“孩子要紧。“
正当我们为后续奶粉来源发愁时，妻子在香江工作的弟弟打来了视频电话。
“姐，我刚听妈说了孩子奶粉的事。“屏幕里，小舅子西装革履，背景是维港璀璨的夜景，“香江这边国外牌子奶粉虽然限购，但我有办法。“
原来2012年香江正实施奶粉限购令，每人每周只能买两罐。但小舅子立即发动了他在软件公司的同事圈——五个要好的同事每周轮流帮他采购，加上他自己那份，一周就能凑够12罐。
“我每周五下班就拎着奶粉过关到深海，当天就用快递寄出。“他说着还给我们看手机里存的快递单照片，“你们算好时间，提前三天告诉我需要多少，绝对不断粮。“
妻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太麻烦你了，每周都要跑一趟......“
“麻烦什么？“小舅子把镜头转向办公桌，上面贴着我们双胞胎的满月照，“我可是亲舅舅啊！“
从此，每周五晚上八点，我的手机都会准时响起香江号码的来电。
“姐夫，今天又搞到十罐，已经过关了。“电话那头是嘈杂的人声，“这周有个同事休年假，少了两罐，我明天再去铜锣湾看看......“
有时遇上香江台风天，快递会延误一两天。妻子就紧张地计算着库存，把奶粉勺从标准的4勺减到3.5勺，只求能撑到下一批奶粉到来。而小舅子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刻传来好消息：“找到家药房有囤货，加价20%也买了！“
最惊险的一次，香江突然严查，小舅子硬是把奶粉分装在公文包里，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装作普通上班族才顺利过关。那天他发来的照片里，十个奶粉罐在深海快递点整齐码放，旁边是汗湿的衬衫领子。
转眼孩子们开始吃第二阶段奶粉时，小舅子拖着两个28寸行李箱专门给我们运奶粉。
“够吃三个月的。“他在我们家客厅里清点战利品，六十罐奶粉堆成了小山，“第三阶段的我也打听好了，到时候我找同学帮忙寄。“
妻子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小舅子却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哭什么？等两个小家伙会说话了，第一个得教会他们叫舅舅！“
如今孩子们已经顺利过渡到三阶段奶粉，每次看到他们抱着奶瓶满足吮吸的样子，我就会想起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那些每周五的越洋电话，那些深海寄出的快递单，那些藏在公文包里的奶粉罐。
而小舅子的微信头像，始终是我们双胞胎抱着奶粉罐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