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产后焦虑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与婴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梧桐树在初夏的风中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本该是个充满希望的日子,可此刻却像被蒙上了一层阴霾。
“再试试,放松点。“我扶着妻子的肩膀,看着她涨红的脸庞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我的手臂,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床头柜上摆着护士刚送来的吸奶器,塑料包装还没完全拆开,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光。
两个襁褓中的小家伙并排躺在婴儿床里,儿子的小脚丫不停地蹬着包被,女儿则把拳头塞进嘴里,发出小猫似的呜咽。
这声音像钝刀一样割着我们的心。妻子第三次尝试哺乳失败后,我看见她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砸在婴儿娇嫩的脸蛋上。
“要不...我去买奶粉?“我试探着问,话音未落就听见岳母倒抽一口气。老人家把保温杯重重搁在床头柜上,不锈钢杯底与玻璃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胡说!母乳才是正经!“她急得家乡话都冒出来了。
走廊上传来皮鞋急促的敲击声,父亲第十次去护士站回来了。他花白的鬓角沾着汗珠,手里攥着张写满电话号码的便签纸。
“问过妇幼的刘主任了,“他压低声音把我拉到角落,烟草味随着呼吸喷在我脸上,“说可以试试通草鲫鱼汤,但要新鲜的野生鲫鱼。“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叩响。穿着淡蓝色制服的月嫂王阿姨挎着帆布包站在门口,包上印着“金摇篮母婴护理“的字样。
她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妻子被汗水浸湿的睡衣上,了然地叹了口气。“孩子饿坏了吧?“她边说边从包里取出酒精凝胶搓手,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接下来的场景像被按了快进键。王阿姨指挥我搬来矮凳,她坐在妻子身后开始按摩。
我注意到她拇指关节处有厚厚的茧,按在妻子肿胀的乳房上时却轻得像羽毛。“乳腺管像新铺的水管,“她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得先把淤积的乳汁排出来。“妻子咬住下唇,我看见她抓着床单的手指节发白。
中药铺的铜铃在推门时叮当作响。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的掌柜从账本上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通草?“他转身在贴满标签的木抽屉间摸索,“现在年轻人还知道这个的可不多喽。“当那束枯枝般的草药被黄草纸包好时,我闻到了类似干稻草的苦涩气息。
菜市场的鱼贩老陈听说我要野生鲫鱼,从水池底下捞出个塑料箱。“今早刚收的,“他掀开湿漉漉的纱布,三条银灰色的小鱼立刻啪啪地甩起尾巴,“炖汤最下奶。“鱼鳞沾在我衬衫袖口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砂锅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通草在乳白色的汤里舒展成半透明的薄片。我盯着墙上时钟的秒针,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熬中药时,也是这般盯着灶火出神。厨房窗户映出我扭曲的倒影,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当我把汤端到病床前时,妻子正机械地按着吸奶器手柄。塑料容器底部那层薄薄的初乳,还盖不住瓶底的刻度线。
她接过汤碗时手腕发抖,瓷勺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会好的,“我抹掉她鼻尖上的汗珠,突然发现她耳后新冒出一片湿疹,“王阿姨说很多妈妈都这样。“
夜深了,监护仪的滴答声格外清晰。妻子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掌心烫得像块炭。“我是不是...不配当妈妈?“这个问句像把锥子扎进我太阳穴。
窗外有救护车鸣笛掠过,红蓝光在窗帘上流转而过。我张了张嘴,却听见婴儿床里传来细微的吞咽声——王阿姨正用滴管把收集的初乳喂进女儿嘴里,小东西的喉结随着每次吞咽轻轻滚动。
月光爬上窗台时,妻子终于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王阿姨示意我去走廊,她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注射器包装。
“明天开始要加手法按摩,“她声音压得极低,“如果还是不行...“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护士站的电子钟跳转到00:00,崭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我们的困境依然悬在头顶。
回到病房,我发现妻子不知何时醒了,正望着婴儿床发呆。两个小家伙难得安静下来,儿子的小手攥着女儿的一根手指。
妻子忽然转头看我,眼底燃着倔强的火苗:“我们明天再试一次好不好?“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却让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凌晨三点十四分,我在陪护椅上记录下今天的毫升数。便签纸被各种数字填满,像张看不懂的密码表。走廊尽头传来新生儿的啼哭,清亮得能刺破夜空。
我摸出手机,搜索栏里躺着“母乳不足怎么办“,下面关联问题第一条是“丈夫帮忙吸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