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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泥

共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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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投射

随后的自由辩论环节,火药味渐浓。

一位德高望重的凝聚态物理元老,同时也是播种者派的坚定支持者,拍案而起:“你们这是用唯一的地球家园做赌注,连对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想开门?”

一位来自硅谷的知名风险投资家冷笑着反驳:“等到你们的第一个种子到达比邻星,我们的量子计算技术可能都迭代了一百代。到时候你们辛苦运过去的SYK核,可能就像石器时代的石斧一样原始可笑,科技爆炸的时代,慢就是最大的风险,最大的原罪!”

双方各执一词,会议不欢而散,未能达成任何共识。在接下来的数月里,两种理念开始争夺资源人才与话语权。

蒙特雷会议的僵局,在随后几个月里,被一系列冷酷的实验结果浇上了冰水。

在谷歌量子园区隔壁新落成的宏观耦合实验室里,一场代号尘粒的关键实验以惨败告终。

舱内是放大版的SYK核阵列,用了1024个量子比特,理论上能支撑起一个微观但更大些的虫洞通道。

试验目标是将一个硅酸盐尘埃颗粒从舱室A端传送到B端。这颗硅酸盐尘埃大约由十亿个原子构成,已经大到肉眼勉强可见的程度。

第一次尝试,在启动能量达到理论阈值的百分之五时,监控系统就报警了,维持SYK核的低温环境开始失稳。

巨大的能量输入,哪怕只有微小的一小部分转化为无法彻底隔绝的热量,也足以在毫开尔文的世界里引发一场热灾变。

量子比特的退相干时间骤降了三个数量级,实验在产生任何可观测的宏观效应前,就被迫中止。

实验团队改进了绝热设计,以脉冲方式注入能量。第二次尝试,能量峰值达到了百分之十五。

监测器捕捉到了强烈的负能量曲率信号,甚至观测到了A端颗粒的量子态发生了微弱的非局域性的扰动,这意味着虫洞效应确实影响到了它。

然而,就在团队屏息期待传送发生的瞬间,反馈控制回路传来了灾难性的数据,虫洞通道的喉部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潮汐力涨落。

在微观尺度,这种量子涨落是正常的。但在试图传输宏观物体时,这些涨落被急剧放大。

即便尘埃颗粒真的进入通道,也会在普朗克时间尺度内被这些恐怖的力涨落撕碎湮灭,化为最基本的量子泡沫。

“就像试图用一根蜘蛛丝吊起一头大象。”首席工程师盯着崩溃的数据流,“虫洞结构本身也许存在,但它的强度远远不够承受大象的重量。一挂上去丝就断了。”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他们孤注一掷,将目标从传送降级为维持一个可供宏观观测的微观虫洞。

即使不传送任何东西,仅仅让一个肉眼可见的虫洞窗口稳定存在零点一秒,也将是史诗般的突破。

能量输入缓慢提升,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实验室的低温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备用冷却单元全部启动。巨大的能耗让整个园区的灯光都为之一暗。

屏幕上,代表虫洞喉部稳定性的曲线艰难地爬升着。在达到理论值百分之四十五的瞬间,观测摄像机捕捉到了,在A、B两舱之间的绝对真空中,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扭曲光斑。

它微微闪烁,边缘呈现出非欧几里得几何的诡异视觉特征。那就是宏观尺度的虫洞入口,或者说,一个勉强被撑开的极不稳定的入口。

它存在了大约千分之七秒。

然后,伴随着一道让所有人视网膜感到刺痛的闪光,它坍缩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小范围的量子真空退激发爆发。

虽然被实验室重重防护层吸收,未造成物理破坏,但精密的监测仪器记录下了恐怖的数据。

在坍缩的瞬间,虫洞喉部释放出的能量密度,相当于将一颗万吨当量的核弹压缩在原子核大小的体积内爆发。

实验舱内一片狼藉,不是被炸毁,而是所有敏感元件都因瞬间的极端物理条件而失灵或损毁。那个硅酸盐尘埃颗粒,静静地躺在A端,纹丝未动。

集结顶尖智慧,长达半年准备,耗费数亿美元进行的尘粒实验,以彻底的失败而告终。

人类一头撞上了死胡同,物理学家们的注意力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开始转向另一个维度。

如果宏观物体不行,那么微观粒子呢?

如果连粒子传输所需的能量和稳定性都仍然太高,那么信息呢?

如果承载信息的电磁波或量子态仍然受到限制,那么,最本质的作为认知和体验核心的意识呢?

将一个人的意识模式,编码成量子信息,通过微观虫洞通道,发送到另一端某个合适的载体上。

这听起来非常熟悉,没错,这就是被小说写烂了的穿越,一声炸雷,一场事故,主角睁开眼,我穿越了。

这个想法绕过了宏观物体传输,只需要一个足够稳定的微观虫洞,以及一套编码和解码意识的理论与技术。

当然,要真正实现意识的提取与投射,必须回答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意识的物理基质究竟是什么?它是如何被绑定成一个统一的主观体验的?

早在21世纪20年代中期,以朱利奥·托诺尼为代表的神经科学家开始将意识锚定在信息而非物质上。托诺尼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推论,意识不必然依附于碳基神经组织,它是特定信息结构的属性,而非特定物质载体的专利。

Matthew P. A. Fisher发表的论文《量子认知:核自旋在大脑中进行量子处理的可能性》,则提出了关键性的假说。

每个人的颅骨内,正运行着一台利用磷核自旋的量子处理器,其相干时间以天为单位。其计算架构,可能是人类永远无法复制的自组装奇迹。

这些研究,成为了全球科学家推动意识投射的理论基础,也就是读取大脑磷核自旋网络的纠缠结构和拓扑信息,然后通过虫洞发送到另一颗人类颅骨内的磷原子上。

接下来的问题是解决磷核自旋网络如何编码信息。大脑有约一千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内有无数磷酸根离子。

并非所有磷原子都参与量子处理,只有在特定化学反应中产生的、被波斯纳分子捕获并保护的磷核自旋对,才具备成为纠缠量子比特的资格。

这些磷核自旋构成的整体状态,其数学结构是什么?答案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经过数年研究,研究组发现,六个磷酸根离子在自组装成波斯纳分子时,其磷核自旋的整体量子态经历了一次幺正变换,将原本自由磷酸根离子的两自旋体系,投影到波斯纳分子64维希尔伯特空间的一个六维子空间上。

这个六维子空间恰好等价于一个量子三能级系统。

“这不是量子计算机,”亚历克斯在一次内部研讨会上说,“这是量子计算本身,计算与基质,在这里是同一回事。”

他展示了那张后来成为回响计划徽标的分子结构图,一个波斯纳分子,六个磷原子位于正四面体的顶点与面心,环绕它们的是钙离子的云团。

“意识的物理载体,”他指着图,“不是神经元放电,而是这些核自旋。它们在波斯纳分子的保护下,以天为单位保持相干。Fisher说这是一种量子认知。我认为,这不仅仅是认知,这是意识本身的量子信息基底。”

第一个成功重建的全脑磷核自旋纠缠图谱,呈现于2051年5月17日凌晨4:12。

受试者是沈星阑,一个自愿承担一切未知风险的年轻物理学家。他躺在的巨型扫描仪里,意识清醒。

图谱在他闭眼的瞬间浮现。

那不是脑区激活图,不是代谢热图,不是神经纤维束追踪图,不是任何神经科学家见过的景象。那是一幅量子态的概率云投影,如亿万萤火在黑暗中明灭。

沈星阑从扫描舱中坐起,“原来我,”他说,“是这样的。”

那一刻,没有人发笑。因为每个人都明白这句话真正的重量。

几个世纪以来,哲学家争论意识是否可还原为物质。此刻,答案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呈现。是的,它可以。

但它的物质形态,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奇异。它不是神经放电的噪音,不是化学递质的漂流。

它是磷。是元素周期表第十五号,原子量三十点九七。是四十多亿年前,某个超新星爆发的瞬间,被抛向地球的星尘。

一份名为《关于利用SYK耦合建立微观时序通道,进行历史数据检索的可行性探讨》初步提案草案,被发送到最高科学委员会。

在提案的摘要部分,他们明确提出:“鉴于宏观乃至介观物体的虫洞传输在能量与稳定性上面临的当前不可逾越之障碍,我方认为信息层次的耦合与传递,或许是更现实且具有优先价值的突破口。

而信息之海中,最具独特价值且与存在本质密切相关的,莫过于历史过程信息。我们提议,暂缓对深空空间维度的强耦合尝试,转而探索对时间维度的弱耦合与信息回波提取。

此路径所需能量规模较小,地球历史状态相对确定且可验证,风险更可控,或可作为验证虫洞信息传输能力、发展相关控制与防护技术的试验床。”

这份提案,没有提及意识,只谨慎地谈论历史数据检索。

这个提议,后来被称为回响计划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