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交锋
刘裕的大军化作天际线上一道蜿蜒的尘龙,向着东南方向迤逦而去。
沈田子与几名心腹部曲立于不远处,低声私语。他那俊朗的面容上,一双眼睛不时扫过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龙骧将军王镇恶。
王镇恶身并未在意身后的目光,只是凝望着北方渭水对岸隐约可见的胡骑烟尘,按着腰间环首刀的刀柄。
数日后,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送到了刘易之手中。笺上只有寥寥数字:“渭水南岸,废烽燧台,酉时三刻。”
残阳如血,将渭水染成一条暗红的光带。废弃的烽燧台矗立在河岸高地上,砖石斑驳,荒草萋萋。
刘易之按约而至,只见一人背对着他,临风而立,宽大的绢袍在晚风中飘拂,正是客卿陆玄。
“你来了。”陆玄并未回头,声音温润,“王龙骧对你颇为看重,竟允你单独见我。”
刘易之停下脚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沉声道:“陆客卿相约,不知有何见教?”
陆玄缓缓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江南士子般的淡然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毫无波澜。
“见教不敢当。只是觉得刘文书非常人也。观你近日所为,编《灾异略录》,释天象以惑众,所图非小。莫非真以为凭此就能扭转乾坤,让刘太尉留在关中?”
陈星阑心中警铃大作,对方话语中的机锋远超这个时代的谋士。
他不动声色地回应:“卑职人微言轻,只是尽本分,将所见天机据实以告,何来惑众之说?至于太尉去留,自有公断,非我等所能置喙。”
“公断?”陆玄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中显得格外刺耳,“好一个公断!刘易之,或者我该称呼你,来自未来的同行者?”
尽管早有猜测,但被对方如此直接地道破根脚,陈星阑的心脏仍是猛地一缩。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冷声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陆客卿莫非是看了太多谶纬之书,入了魔障?”
“魔障?”陆玄向前踏出一步,夕阳的余晖将他半边脸庞映得通红,另外半边却隐在阴影中,显得诡谲莫测,“到底是谁入了魔障?你们总是如此自以为是!以为穿梭时间,播撒你们那套胡汉一体、混血强盛的所谓文明种子,就能对抗历史的熵增?”
陈星阑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你果然是赵恒!”但是他不明白,赵恒在项目组已经彻底被边缘化,根本不可能获得资源进行意识投射。
然而,陆玄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怜悯与嘲讽的奇异表情。“赵恒?我是他,我又不是他。或者说,你熟悉的他并非是我。看来你对我,以及我们所代表的力量,一无所知。”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滚滚东去的渭水。“你以为,能够回溯时间干预历史的,只有你们吗?大错特错!在成功打开那个微观虫洞的那一刻,催生了无数新的可能性。
“我们便是来自其中一种可能性,一条在你们之后诞生的时间分支,只不过我们更加清醒,更加决绝。”
陈星阑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遍布全身。他之前的猜测完全错了。“你们……怎么可能……”他声音干涩。
“怎么可能掌握同样的技术?甚至更早地介入这里?”陆玄接过他的话,“很简单,因为在我们的时间线里,回响计划的蓝图被发现得更早,执行得更果断。
陆玄一扫名士风范的伪装,恢复了在原本时间线的坚毅和杀伐果断:“我们不像你们,在伦理和可行性上争论不休。我们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确保华夏文明的纯粹血脉与核心文化,不在混乱的融合中被稀释湮灭!这才是对抗历史熵增,让文明保持长久活力的唯一正途!”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星阑:“刘裕南返,建立一个根植于江东的纯粹的汉人王朝,是符合这一伟大目标的关键一步。而你们却妄图让他留在关中,与这些腥膻胡虏纠缠不清,最终孕育出那个看似强盛,实则内部充满胡化隐患的隋唐!那是文明的歧路,是熵增的加速器,我们必须修正它。”
“所以,刘穆之的病。”陈星阑猛然想起那个关键节点。
“一场恰到好处的非侵入式的意识场轻量级耦合而已。”陆玄坦然承认,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你们试图用天象影响人心一样,我们不过是用更直接的方式,确保了历史车轮不会偏离轨道。”
陈星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与无力。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与历史惯性的斗争,现在才发现,这竟是一场与来自其他时间线的同胞的战争。
“你们这是在玩弄亿万人的命运!”他低吼道。
“玩弄?”陆玄嗤笑一声,笑容收敛,只剩下冰冷的嘲讽,“不,刘易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们都不是棋手,我们都只是棋子!你以为你在下棋?不,你我都只是剧本里的演员,在按照早已写定的台词和剧情行动罢了!”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王镇恶注定要死在这里,刘义真注定要丢掉关中。赫连勃勃注定要蹂躏这片土地。而胡汉融合的阵痛,也注定要持续数百年。”
陆玄摇了摇头,“看来你们还没有发现这一点,这就是收束点,是无数时间线在此交汇必须达成的共识。你我的争斗,本身就是这个共识得以实现的一部分,我们越是想改变,可能就越是在推动它走向那个唯一的结局。”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星阑的心头。
陆玄揭示的,不仅仅是两个派系的斗争,更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可能性。
他们的穿越,他们的干预,他们的一切努力,或许本身就是历史必然的一部分,是确保节点收束的必要条件。
看着刘易之剧变的脸色,陆玄知道自己的话语已经奏效。
他最后留下一句:“好好想想吧,演员。在你为自己的使命奋不顾身的时候,想想看,你的剧本,究竟是谁写的?而最终的观众,又是谁?”
说罢,他拂袖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身影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只剩下陈星阑独自一人,站在废弃的烽燧台下。
陆玄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但是他感到了一种无力,即便他知道真相,也无法向他原来的时空传递任何信息。
这也是赵恒,或者说陆玄,肯将部分真相和盘托出的原因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