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异常
有一天,在审核一组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数据时,一段被标记为“天文异象-次级关联”的附属数据流,引起了陈星阑的注意。
那是项目的历史学家团队从《晋书》、《宋书》等古籍中摘录并整理,从东晋元帝到晋恭帝年间约一百年内的异常天文现象记录。
列表枯燥而冗长:
晋元帝太兴四年三月癸亥,日有黑子。
晋明帝太宁元年正月己丑朔,日晕无光。癸巳,黄雾四塞。
晋成帝咸康元年七月,白虹贯日。
晋安帝元兴元年二月甲子,日晕,白虹贯日。明年,桓玄篡位。
晋恭帝元熙二年正月壬辰,日晕,东西有直珥各一丈,白气贯之交匝。
……
在历史学家眼中,这不过是古人天人感应学说下的神秘主义记录,是政治动荡在星象上的投射,其研究价值远低于同时期的土地制度或人口迁徙数据。
但在陈星阑的眼中,如此密集的异常天象发生在历史上某一个时期,绝对不正常。这些日有黑子、白虹贯日、日晕多重等等记录,更像是来自古代的原始的异常事件报告。
他要求团队暂时搁置其他分析,调用核心计算资源集中完成一项特殊任务,将这些文字记录进行量化编码,建立时间序列,并与同一时期观测到的时空噪声水平进行交叉比对分析。
整个团队弥漫着抵触的情绪,项目组成员对此非常的不理解,在文明生死存亡之际,将宝贵的算力用于分析一堆封建迷信的星象记录,这在他们看来近乎荒唐。
“陈博士,尽管我并不是历史学家,但我认为,我们当务之急是集中精力寻找文明突破锁死状态的可能路径,而不是在这些巫觋之语上浪费时间。”一位资深数据建模师直言不讳地提出异议。
陈星阑将所有的成员召集到全息投影前,“每一次史书明确记载白虹贯日之后,紧接着都是巨大的政治动荡,王敦作乱,桓温废帝,桓玄篡位,时间关联性极高。”
他操作界面,将白虹贯日出现的时刻与时空能量谱上对应的波段重叠。“再看我们的能量谱观测数据。在每一个白虹贯日记载对应的确切时间点上,这里的背景时空曲率都出现了短暂的非自然的尖锐峰值。”
他指着屏幕上那几个突兀的能量信号,“你们注意看,这里的信号的频率和衰减模式,绝不可能是任何已知的自然天体物理现象,而更像是某种高度定向的能量脉冲穿,短暂爆发穿过大气层时,激发的特定频率的光学现象。
同事们的脸色开始起了变化,陈星阑继续解释,“当这些白虹贯日、日晕多重、以及日有珥等天文现象出现时,我们可以观察到,局部时空结构出现了短暂的拓扑畸变,从而导致光线产生多重折射。”
“这不是天人感应,”陈星阑的语气加重,“按照现代科学的理论来解释,这更像某种能量传输的余晖,或者说,是某种技术活动在时空结构上留下的指纹。”
陈星阑没有停下,他命令超级计算机进一步收缩到东晋末年,也就是刘裕北伐时期。模型运行的结果显示,公元417年,在刘裕率军攻克后秦都城长安的前后数月里,那些能量峰值的发生频率和平均能量级,出现了一个统计显著性极高的峰值。
这个峰值,远高于整个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平均水平,甚至比王敦桓玄之乱时的扰动更加剧烈。
尤为关键的是,能量扰动的模式并非杂乱无章。在刘裕入长安犹豫去留的关键阶段,出现了数次独特的复合信号,仿佛带有某种信息编码特征,对应了史书中的日晕厚密,白虹贯日以及日晕五重。
当刘裕最终决定放弃关中仓促南返后,所有的异常能量信号骤然衰减,迅速恢复到背景噪声水平。
陈星阑站在屏幕前,“各位,我们一直认为,历史熵增是单向的,我们可能错了。”
他指向屏幕上那个围绕刘裕北伐的异常尖锐的能量峰值。“这个信号非常的不不自然,它出现的时候,正是决定华夏文明未来数百年走向的关键节点。我强烈的认为,在那个时刻,有某种力量试图对那个历史的十字路口施加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一直在寻找打破熵增循环的节点。或许,节点并非一个抽象的概念。它可能是一个个具体的可以被干预的历史时刻。”
他指向屏幕上那些密集的信号峰:“这些不是自然的天象,是时空结构被扰动留下的指纹。有某种力量,在那些历史节点上,试图施加影响。”
项目组中的年轻科学家林薇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是这样,那意味着过去是可以被触碰的?”
“不只是触碰。”陈星阑调出一组新数据,“我分析了这些信号的量子态结构,发现它们与我们的SYK核存在数学上的同构。这不是巧合。”
他放大了其中一个信号峰的细节,“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理论物理学界一直在争论一个猜想:ER=EPR不仅局限于空间维度。”
林薇接话,“如果量子纠缠不仅是空间的关联,也是时间的关联。”
陈星阑替她把话说完:“我们在历史节点的能量信号中检测到一种特殊的总自旋为零的量子态结构,这种态在时间维度上具有特殊的稳定性,理论上,这样的量子态可以与任何时间切片上的同构系统形成完美纠缠。”
主控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星阑的声音放缓:“这意味着,时间可能并非我们以为的河流。过去并未消失,它只是四维时空中的另一个坐标点。如果我们能与那个坐标点的量子系统建立纠缠,根据ER=EPR,一条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虫洞,将在数学上成立。”
“不是穿越,”他凝视着屏幕上那个被反复放大的信号峰,“是量子隐形传态。意识的量子信息,从一个时空坐标,传送到另一个时空坐标。”
陈星阑望向屏幕上的长安城,那座一千六百年前的城池,此刻仿佛触手可及,“每一次史书记载的异常天象,都对应着一次量子通道的开启尝试。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但所有的尝试,都在时空结构上留下了指纹。”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刘裕在长安犹豫去留的那几个月,是历史的十字路口。而在那个十字路口上,时空结构被反复扰动,因为那不是只有一个未来在试图影响过去。”
林薇猛地抬起头:“您是说……”
陈星阑的声音低沉下来,“这意味着,可能不止一条时间线,关注着那个节点。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历史锚定项目的使命,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他们从被动的观察者,变成了主动的干预者。而第一个需要被重新审视和定位的目标,已经呼之欲出。东晋,义熙十三年,北伐统帅刘裕。
沈星阑博士于元2053年11月3日23:17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位意识投射者。
项目组成员的心头都沉甸甸的,那是混合了悲壮和对未知的恐惧等复杂情绪。意识投射的每一次执行,都是一次性的,是没有回头路的单程旅行。
过程不可逆,源载体在迁移完成后,其磷核自旋网络将坍缩至随机态,不再携带原意识信息。
过程不可重复,目标载体的波斯纳分子在接受信息后,其量子态将发生不可逆改变,无法再次作为接收节点。
沈星阑的生理体征于11月4日06:22停止,死因为全脑量子信息提取后的神经崩溃。
法医报告称其为“原因不明的全脑神经元大规模同步死亡”。项目组内部文档中,这个死因有一个更简短的名字:归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