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营序
从名字看,刘易之出身于士大夫家庭。
但完全依赖刘易之身体肌肉记忆写出来的字结构歪斜,这说明刘易之的家庭极有可能因为某种原因破败,导致他止步于识字写字的初级阶段。
第二天韩司马来取走了名册,粗粗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又过了一天,他丢给陈星阑一叠更加杂乱的麻纸和木片,“这些是近来各营报上来的器物损缺单子,乱得很,你给理理,重新抄录个总目出来。”
那堆东西混乱不堪,内容更是五花八门,陈星阑没有立刻动笔。
他将这些碎片在案上铺开,然后,找了一块稍大的木板,按照炊具、武器、甲胄、营具、其他等类别用炭条在上面划分出几个区域。
他先列总表,按类别分项,每项下再列明细,所属营队、物品、数量、备注等信息,一目了然。
然后,在每个类别下,他尽可能的补全信息,何营何队,缺失何物,数量几何,损坏程度或需求描述,上报时间等等。
对于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陈星阑而言,这个过程近乎本能,无非是逻辑归纳,信息结构化,优先级排列等基本的东西。
当他把这份抄录清晰条理分明的总目交给韩司马时,这位老兵出身的军司马明显愣了一下。
营房里光线昏暗,韩司马走到门口,就着更好的天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走回来,将纸张仔细卷起,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手塞进怀里,而是捏在手中。
他盯着陈星阑看了一会儿,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多了些别的东西。
“刘小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这场病,倒像是把脑壳里的糨糊给熬干了。以往你写字,只是照葫芦画瓢,一团乱麻。”
“如今这,”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卷,“倒有些条理。”
陈星阑垂下眼,做出恭顺的样子:“卑职病中昏沉,醒来后好些事想得比以往要慢一些,没法子,只能一样样理清楚,怕误了事。”
“慢有慢的好。”韩司马哼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这些时日,营中往来文书渐多,我那书佐忙得脚打后脑勺。你既然条理清楚了,日后这类整理抄录的杂事,便多留心些。有些不要紧的往来文书,你也可以先看过,分门别类放好。”
他指了指营房另一头一个半旧的藤箱:“那里头有些过往的文书卷宗,你得空理理,莫让虫蛀了。”
陈星阑心中微微一动。这意味着他不仅可以接触更多即时的信息,还能看到一些过去的记录。“卑职明白。”他应道。
他轻轻拿起最上面一卷简牍,解开系绳。军营在陈星阑眼中,开始显露出底层结构,经纬纵横,疏密有致。
最清晰的纹路,是人。
那些自称来自京口晋陵广陵的老兵,是营垒的骨架。他们说话时,下巴微抬,甲胄收拾得齐整,即便旧,也擦得亮。他们是嫡系,是根基,称刘裕为主公,亲昵里透着理所当然的归属。
他们聚在一起时,话题总绕着南边的风物打转,建康的集市,吴地的鲈鱼,三吴的稻米。心里那根线,牢牢牵在江东。
然后,是王镇恶的人。
他们不难辨认。沉默寡言是他们的标签。装备精良,尤其是弓箭和长刀,保养得极用心。
他们自成体系,驻扎的区域也与北府旧部略有间隔,巡逻操练往往独立进行。
北府老兵提起他们,有时会含糊地称一声“王司马的人”,语气平淡,但那份平淡之下,有种微妙的隔膜,界限分明。
陈星阑听一个北府老卒喝多了抱怨过:“能打是真能打,渭水突阵,悍不畏死。可终究不是自己人,心隔着肚皮呢。”
饮食是军营等级最直白的尺子。像陈星阑这样的底层士卒,每日两餐,雷打不动的是粟米粥或蒸饼,佐以几根盐渍的藠头或菜蔬。
肉是稀罕物,除非大捷或有贵人巡视,才能分到煮得发柴的指头大小的一星半点。
什长队率这类低级军官,境遇便好些。他们可能有单独的陶碗,粥更稠,偶尔能分到一点腌制的豆豉或酱菜。
陈星阑曾见过一个队率从自己皮囊里倒出些灰白色的糊状物兑水喝,气味酸洌。那是酪浆,北方胡人常饮,一些南来的军官也学着喝,据说能抗寒。
再往上,营主司马一级,差别就更大了。他们有自己的小帐,开伙也独立。
陈星阑有次为韩司马送文书,瞥见他帐中矮案上,除粟饭外,竟有一小碟风干的羊肉,还有一壶酒。酒器是铜铸的,虽不精美,却与士卒的粗陶碗天壤之别。
至于更高层的将领,那已是另一个世界。
他们的使者往来营中,是移动的等级标识。胯下的马,高大神骏,是河西或代北来的良驹。鬃毛梳理得齐整,蹄铁锃亮,绝非寻常驮马或战马可比。
穿着更是考究,内穿细绢或锦缎的袍服,外罩的铠甲漆色鲜明,金属组件擦得耀眼,丝绦结穗,颜色制式皆有讲究。
他们通行无阻,所到之处,士卒皆垂首避让,连韩司马这等悍卒出身的中层军官,也需肃立行礼。
在这片属于华夏衣冠礼仪的世界里,胡风的渗透无所不在。
最显眼的是坐具。营中稍有点身份的军官,乃至有些富裕的老兵,都备有胡床。那是一种可折叠的木制坐具,铺上皮子或布,便可供人垂足而坐。
陈星阑亲眼看到,韩司马与几个同僚商议事情时,便围坐胡床之上,远比跪坐席上舒适随意。
这是从北方游牧民族传来的习俗,因其实用,早已风靡南北,连最讲究礼法的士族,私下也难免用之。
一些军官的腰带上,饰有黄金或青铜打造的带扣,纹样非中原传统的云纹或是螭龙,而是猛兽搏杀,卷草缠枝,风格粗犷奔放,明显带有草原格调。
就连饮食,除了酪浆,营中偶尔也能见到整只的羊被架起炙烤,香料气味浓烈,分食时,众人围坐,用随身短刀割取,颇有胡风。
那日,陈星阑路过一处背风的土墙后,听到两个压低的嗓音正在交谈。
他本不欲停留,但其中一个稍显尖利的江南口音提到了“王镇恶”,让他脚步不由得一顿,隐在墙垛的阴影里。
“日日巡防,操练不休,王镇恶那厮,倒把这关中荒土,当成了自家田园来经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不耐与讥讽。
“也不看看,这地方凋敝成甚模样?比得上江东一片鱼塘富庶否?真不知大将军留他在此,作何想头。”
另一人声音沉稳些,带着劝诫:“噤声!王司马乃关中豪杰,深得大将军信重,且手握精兵,不可乱言。”
“信重?”尖利嗓音冷哼,“不过是驱虎吞狼罢了。你我心知肚明,大将军根基,终在江东。这苦寒之地,胡骑环伺,民风悍野,岂是久留之所?我看王镇恶这般上心,怕是另有所图。”
“慎言!”沉稳声音陡然严厉,“隔墙有耳,此话出你口,入我耳,到此为止,莫要惹祸上身。”
尖利嗓音终究泄了气,嘟囔着“罢了罢了,只盼早日南归……”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离开了。
陈星阑靠在冰冷的土墙后,久久未动。
他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个士兵,而是一张无形的网,每一个人,都是网上一个特定的节点,被上下左右的力量拉扯着。
他是这张网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点。但即使是这样的一个点,若要存活,也必须先看懂这网的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