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尝试
义熙十三年春,长安,征西将军府署。
春寒料峭,融化中的冰雪让长安城陷入一片泥泞之中。庭间往来士卒皆身着黑色或赭色筩袖铠,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息。
将军行辕所在的官署,虽经修葺,仍难掩昔日战火留下的疮痍。官署东侧一间充作文书房的偏室内,刘易之正伏于一张髹漆斑驳的木案前。案上堆满了竹简木牍与粗糙的麻纸。
数月的蛰伏,他凭借这份谨慎,以及远超时代的逻辑梳理能力,勉强在这庞大的战争机器中找到了一个位置。
“啧,刘小子,你这字倒是愈发进益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韩司马谬赞。”刘易之连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将誊写好的文书双手呈上,“粮秣清册已核对完毕,请司马过目。”
韩猛接过木牍,粗粗一扫,不仅字迹端正,各项数字更是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字是好字,理是明理。只可惜啊,如今这长安城里,能静下心来理会这些琐碎事务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刘易之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他故作不解,轻声问道:“司马何出此言?大军新克长安,威震天下,正该……”
“正该什么?”韩猛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略带讥讽的笑意,目光扫向窗外。“你小子是明白人,难道看不出来?这长安,这苦寒的关中,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愤懑。
刘易之沉默不语,他知道韩猛是关中扶风人,属于北府军中为数不多的关中派,自然希望刘裕能以此地为基业。
“你看那王龙骧,”韩猛朝官署正堂方向努了努嘴,“那是真豪杰!率水师逆渭水而上,身先士卒,第一个攻入这长安城。他祖父王景略昔日辅佐苻坚,便是一心经营关中,方有前秦之盛。王龙骧之心,亦是如此啊!”
正说着,门外一阵脚步声与谈笑声由远及近。只见数名将领簇拥着一人走来。被簇拥者年纪约三十许,面容俊朗,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绢制袍服,外罩精致的皮质两当铠,步履轻快,顾盼间自有一股江南士族的倜傥风流,正是沈田子。
“韩司马,何事在此长吁短叹?”沈田子笑着踏入文书房,目光在刘易之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停留.
韩猛脸色微僵,拱了拱手:“沈将军,无事,不过是与下属核对些文书。”
沈田子随意拿起案几上一卷文书翻了翻,笑道:“关中百废待兴,琐事繁多,辛苦韩司马了。不过,待太尉料理完手头事宜,我等或许便能早日凯旋,回建康覆命了。这苦寒之地,终究非久留之乡啊。”
韩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沉声道:“太尉雄才大略,自有决断。我等听命便是。”
“那是自然。”沈田子笑了笑,将文书丢回案上,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待他们走远,韩猛才重重哼了一声,低骂道:“竖子不足与谋,只知争功诿过,惦记着回去争权夺利。岂不知这关中形胜,得之可望天下,弃之则后患无穷。”
刘易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波澜起伏,犹豫片刻,他决定冒险一试。他走近韩猛,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司马,卑职近日翻阅些旧籍,见有谶语云,‘白虹现,紫微暗,帝星西移照长安’,不知是否妄言?”
这是他精心准备的试探。白虹指向他观测到的异常天象,帝星西移则暗喻天命或将眷顾长安。
他希望能借此引起这位同情关中派的将领的注意,哪怕只是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然而,他低估了这个时代对谶纬之言的敏感与恐惧。
韩猛闻言,霍然转身望向刘易之,目光如电,之前的欣赏与随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警惕。
“小子从何处看来此等妄语?帝星也是你可妄议的?!”他一步踏前,手已按在了刀柄之上,一股久经沙场的杀气笼罩住刘易之。
陈星阑心头一凛,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在这个皇权神授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私下议论天象,尤其是涉及帝星的言论,极易被扣上妖言惑众和窥测神器的滔天罪名。
他连忙深深低下头做惶恐状:“司马息怒。卑职……卑职只是偶然在一卷残破的《星经》注疏中瞥见,心中疑惑,绝无他意,请司马恕罪。”
韩猛死死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文书,此刻说出这番话,背后是否藏着什么阴谋。
良久,韩猛按着刀柄的手才缓缓松开,但眼神中的戒备并未减少。他冷冷道:“此类邪佞谶纬,非人臣所当言,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再有第三人知晓,休怪军法无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做好你的分内事,莫要妄言,莫要妄动。这长安的水,深得很,不是你这等小人物能搅和的。”
说完,他拿起那份粮秣文书,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刘易之独自站在原地,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尝试失败了,还险些引火烧身。
义熙十三年夏,蝉鸣聒噪,渭水蒸腾起暑气,让军营的气氛躁动不安。
月余前,匈奴夏国大将赫连璝率一支精锐骑兵,自北地悄然南下,意图劫掠新归附的村落,试探晋军虚实。当时主营注意力皆在东方后秦残余势力及建康动向,对此并未察觉。
就在赫连璝出动前两日,刘易之提醒韩猛:“韩司马,卑职夜观天象,见北垣有赤气如刀,直指紫宫西藩,星野正应在北地。恐三日内,北虏有轻骑冒进,犯我北境屯所,宜早作戒备。”
韩猛将信将疑,但念及刘易之平日处事严谨,便多了个心眼,增派了北向的斥候与烽燧警戒。
果不其然,两日后赫连璝的骑兵在意图偷袭一处晋军粮站时,遭遇了早有准备的伏击,损折数十人后悻悻退去。此事虽小,却在韩猛及其相熟的同僚圈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紧接着,刘易之又依据对历史气候与云气现象的观察,他称之为候气之法,准确预言了一场导致漕运短暂中断的骤雨。
数次应验,让刘易之知天时明灾异的名声不胫而走。开始有更多将领纷纷向他请教天象吉凶。
借着这些机会,刘易之开始介绍他编撰的一部极具说服力的《灾异古今对照略录》。这部书巧妙地引用了数十年来史书明确记载的异象与其后对应的历史事件。
“晋元帝太兴四年,日有黑子。其年,帝亲录囚徒,然王敦始制江州,强臣之兆已显。”
“晋明帝太宁元年,日晕无光,黄雾四塞。其应则在王敦陵上,卒伏其辜。天象非虚,警示在人。”
“晋成帝咸康八年,日中有黑子。未几,成帝崩,康帝立,国统频易。”
“海西公太和四年,白虹贯日。后二年,桓温果行废立之事。”
“安帝元兴元年,白虹再贯日。翌年,桓玄篡位。然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岂非天命无常,唯德是辅之明证?”
他选取的皆是本朝近事,涉及的人物如王敦桓温桓玄,皆为当时权臣,其败亡下场人尽皆知。
他将这些确凿的历史与异象一一对应,暗示天象示警绝非空穴来风,往往对应着人事的剧变,尤其是朝纲紊乱权臣擅命时。逆天而行者,纵能逞凶一时,终将覆灭。
这部《略录》在私下传阅中,引起了更大范围的讨论。
刘易之在向韩猛等部将解释时,意有所指地强调:“观今之天象,白虹屡现,日月光华有亏,其势之凶,更甚于王敦桓温之时。若不能体察天心,顺时应变,恐非江东之福,亦非天下之幸。”
他虽未明言,但听者自然会将当前的局势,刘裕威震天下,却面临去留抉择,与历史上的权臣联系起来,心中不免生出种种考量。
然而,另一种大相径庭的说法也开始在军中流传,这一派观点认为,当前异象恰恰印证了胡运未衰,汉室正统仍需南渡以蓄力。
他们将白虹贯日解释为北方胡人气数未尽,强行留守恐遭反噬的凶兆。将日中有黑子附会为建康有奸佞遮蔽圣听,需要太尉回师清君侧。
这套说辞,同样引经据典,并且更符合江南集团的利益与情感。其解释之精巧,对江南士人心理把握之精准,绝非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文人所能为。
刘易之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有一股有组织有目的的力量在推动。
一个深夜,韩猛将刘易之召至军营,面色凝重地递给他一卷帛书:“此乃《天象解》,沈田子幕中一位新近得宠的客卿所作,已在江南诸将中传开,你看看。”
刘易之展开帛书,文辞华美,论证严谨,核心观点正是鼓吹南归。但吸引他目光的,是文中一处不起眼的细节,在引用《周髀算经》数据来论证某次行星运行时,使用了一套极其简略数学符号和近似公式,与这个时代通行的筹算截然不同。
那公式,陈星阑再熟悉不过,正是后世为了快速估算天体位置而采用的简化模型。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抬起头,正对上韩猛探究的目光,“此人文采斐然,然其算学路数,闻所未闻。”韩猛缓缓道,“刘文书,你博闻强识,可知其来历?”
刘易之强压心中惊涛,沉声道:“司马,此非中土之术。其背后之人,恐非寻常客卿。”
就在此时,帐外亲兵禀报:“司马,沈将军帐下陆客卿求见,言有要事相商。”韩猛与刘易之对视一眼,皆感意外。韩猛吩咐道,“请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人含笑走入。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瘦,穿着江南士人常见的宽大绢袍,头戴漆纱笼冠,举止风雅。
“在下陆玄,见过司马。”他拱手行礼,声音温润。随即看向刘易之,“这位想必便是近日军中盛传,精通天文异象的刘文书吧?久仰。”
刘易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对方看似平和的目光深处,他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那是一种经过严格逻辑训练的眼神。
陈星阑几乎可以确定,面前之人就是他在历史锚定项目组中的同事赵恒。他的观念与陈星阑格格不入。
陆玄微微一笑,仿佛看穿了陈星阑的思绪,意味深长地说道:“刘文书观星之术定是非同凡响。然则,天意渺茫,人心各异。有时,看似南辕北辙之路,或许亦是归途。韩司马,刘文书,以为然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