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安
义熙十二年冬,长安。
陈星阑睁开眼,他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是一间寒冷昏暗的土坯房,他身下躺着的是铺在地上的干草铺,上面垫着一领破旧蒲席,硌得他后背疼。
寒风肆虐的拍打着屋顶和墙壁,从四面漏风的缝隙中吹进来,唯一的光是从斜上方一个缺口透进来的。
角落里还有十来个类似的简易铺位,几个士卒模样的人一脸警惕的看着刚刚醒过来的他。
陈星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生理反应,灰白的天幕上,一道苍白如练长逾十余丈的光气,如长枪般刺透云层。
这场景与《宋书》中记载的“日在东井,有白虹十余丈,在南干日”极其相似。
营房内另外一个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的文书声音发颤的说道:“白虹贯日,这是大大的凶兆啊。怕不是又要有什么大变故了?”
另一人接口:“听说建康的刘穆之病重了。大将军怕是不会在长安久留了吧?”
“慎言!”先前的老文书急忙制止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只有陈星阑非常清楚,这是高维能量穿透时空结构时,在大气中激起的余晖,这说明他的意识投射成功了。
“刘小子?刘易之?”一个身影呼喊他。
“真醒了?”那人凑近了些,“你小子命硬啊,营里时气这么凶,放倒一片,抬出去多少了?你烧了三天,都说没救了,嘿,居然又还阳了。”
时气,瘟疫,刘易之。
来自刘易之残留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城破时的火光,同袍倒毙于瘟疫的青紫面容,纷纷在他脑海里浮现。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叫刘易之的年轻文书,确实已经死了,死于一场这个时代再平常不过的营中疫病。
“水……”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喉咙火辣辣地疼。
“等着。”那人起身,片刻后回来,一个粗陶碗递到他嘴边。
陈星阑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年纪较大的老兵,皮肤黝黑,穿着一件交领短褐,外罩一件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陈星阑接过粗陶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带着浓厚的土腥味和某种苦涩。他的身体极度缺水,顾不得口感,贪婪地大口喝着。
那老兵咧嘴笑了,“能喝水,看起来死不了了,算你小子造化。”
“韩……”陈星阑从刘易之的记忆中勉强回忆起这个姓氏,“韩……老爹?”
“还算没烧糊涂。认得你韩老爹就好。躺好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肚子里没食,阎王还得来拽你。”老韩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营房另一端。
陈星阑重新躺下,随着他的意识开始慢慢的接管这具身体,他开始感受到身体各处的疼痛和不适,从牙龈的肿胀到脚趾的冻疮。
过了一会儿,老韩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更大的陶碗,冒着微弱的热气。
“喏,灶上还剩点糜子粥。”老韩把碗放在他旁边的地上。“赶紧吃,凉了更没法入口。”
陈星阑将碗凑到嘴边,温热的糊状物滑入口腔,带着一股明显的霉味和陈腐气,他强迫自己吞咽。
吃到一半时,老韩用刀尖指了指营房角落里的一个破旧的柳条箱,“快吃,吃完能动了,去把那边堆着的简牍归置归置。”
“你病这一场,活计堆了不少。韩老爹我可替你瞒不了几天,上头查下来,你小子还得挨军棍。”
刘易之在这军营里赖以生存的价值就是识字,能抄抄写写。在这个时代,这是非常稀缺的技能。他不需要上战场厮杀,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时疫,他可以远比普通士卒活得更长。
陈星阑走向那个柳条箱,开始整理。他系好最后一卷简牍的绳结,将其放入柳条箱,虚弱的身体有些气喘。
他靠在土墙上,闭上眼,不再去思考那些宏大的任务,文明的真相。首先要解决的,是如何以刘易之的身份活下去。
陈星阑脚步稍显虚浮地走到门边,掀开皮帘。天空是灰蒙蒙的,彤云密布。远处,长安城残破的雉堞在寒气中静默矗立。街道上行人稀疏,面带菜色。
后秦统治下的长安,尽显衰颓。
几个骑士风尘仆仆地策马掠过,马蹄在冻土上敲出急促的鼓点。其中一人对同伴大声道:“大将军已移驾入长安城了!是真要在此地过冬不成?”
大将军刘裕入城了,这意味着短暂的军事征服之后,更复杂的政治权衡开始了。
在原本的历史时间线上,刘裕不会久留。而这正是陈星阑的主要目的,他要试图改变历史的进程。
转过一个街角,三个士卒模样的汉子蹲在避风处。一人啐了一口:“呸!渭北那边,这几日尘头大得邪性!北边的探马,怕是已经摸到渭水边了!王镇恶将军的人日日巡弋,紧张得很。”
“渭北”、“探马”,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地图上迫在眉睫的军事压力。北方那个新崛起的匈奴政权,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正在阴影中磨砺爪牙。
回到营房附近时,两个文吏模样的人袖着手,从旁边的营帐走出,低声交谈着。他们的口音更接近雅言,用词也文雅许多,但压低的嗓音里仍透出焦虑。
“关中凋敝,人烟稀少,粮秣转运何其难也。王司马虽骁勇,然其部曲多为关西人,与我将士终究隔了一层。”
“岂止隔了一层?昨日沈将军麾下,不是还与王司马的人因争抢营房起了冲突?南船北马,习性迥异啊。”
刘裕入城,根基在南,胡夏窥伺,兵锋在北。以王镇恶为代表的关中派,与沈田子等代表的江南派之间,早已壁垒渐起,嫌隙暗生。
而他要说服大将军刘裕留在长安。凭他现在半通不通的口音,难上加难,他必须另辟蹊径。
陈星阑掀开皮帘,回到了熟悉的营房。韩司马已经在营房里等了一会了,见他回来了,吩咐道:“刘小子,把这份名册誊到纸上。明日要缴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