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宴饮
腊月初八,军中循旧例设腊宴。
沈田子的宴席设在长安城东南的某一处旧宅,这宅邸原属后秦某郡守,青砖黛瓦,今日特地挂上了江南军营惯用的赤色帐幔。
辕门外停着十余辆犊车,拉车的黄牛在寒风中喷着白气,仆役们忙着卸下各营将领带来的酒瓮和食盒。
陆玄的犊车来得晚些。他特意换了身簇新的绢袍,月白色底子,领口袖缘绣着细密的云纹,外罩一件玄色纱氅,漆纱笼冠束得一丝不苟。
下车时,有仆役小跑着送来锦垫,怕贵客的丝履沾了门前的雪泥。
“陆先生到了。”门内传来唱名声。
陆玄被引至右侧上首第三席,这是客卿中的尊位。他从容入座,隐囊里填的是新絮,靠着极软。
案上已陈设杯箸,一对青瓷羽觞,箸是象牙镶银头,旁置一柄鎏金酒勺。食器皆是越窑青瓷,胎质细薄,釉色如秋水,与王镇恶军营里那些粗陶碗盏形成天壤之别。
“陆先生今日这身,倒是雅致。”邻席一位中年文士举杯示意。此人姓顾,名攸,是沈田子军中长史,吴郡顾氏旁支。
“顾长史谬赞。”陆玄微微欠身,“不过是入乡随俗,既在江南军中,当有些江南气象。”
这话说得妥帖,周围几人都露出笑意。
正寒暄间,堂外乐声起。不是北地鼓吹的雄浑,而是江南丝竹的清越。四个乐伎抱琴携箫而入,跪坐堂角,先奏了一曲《吴声》,曲调婉转柔靡。
沈田子最后入席。他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绛紫深衣,腰束玉带,竟有几分建康士大夫的气度。只是步履间那股武将的沉猛仍在。
“今日腊日,无分尊卑,但求一醉。”他举杯,声如洪钟。
食案上渐次摆开肴馔,不是北地的炙羊肉和胡饼,而是地道的江南菜色,每道菜量不大,却极尽精巧。
莼羹盛在越窑葵口碗里,羹汤清透,莼菜滑嫩。鲈鱼脍切得薄如蝉翼,铺在冰鉴上,佐以橘酱。
更有糟鸭、醉蟹、蜜渍莲藕等诸般江南菜肴。连盛饭的碗都是小巧的莲瓣碗,饭粒晶莹,是江南运来的粳米。
北地苦寒,却不知道这些食材如何得以运输和保存。
陆玄心中了然。这宴席本身,就是一场宣言,江南人哪怕身在北地,也要活得像个江南人。
果然,席间话题渐渐转到了故土。
一位年轻偏将,面颊微红,已有了醉意:“不瞒诸位,昨夜梦见家中山茶园,阿母正在采茶,不知何日得以回家探望高堂。”
席间一片叹息。
顾攸放下酒觞,幽幽道:“《吴都赋》云:‘国有郁鞅而显敞,邦有湫厄而踡跼。’关中虽广,终非吾乡。”
话未说尽,但人人都懂。
沈田子始终沉默,只慢慢转着手中的瓷杯。待席间情绪酝酿够了,他才缓缓开口:“故土难离,人之常情。然太尉大业未定,吾辈岂能先言归字?”
这话像盆冷水,席间静了一瞬。
顾攸却笑了:“将军忠心,天日可鉴。然天象示警,不可不察啊。”他转向陆玄,“士谦先生近日撰《天象解》,剖析精微。何不趁此良辰,为诸君解惑?”
所有目光聚拢过来。陆玄知道,戏肉来了。
他放下牙箸,用绢巾拭了拭嘴角,这才从容开口:“学生陋见,本不足道。然既蒙将军垂询,敢不尽言?”
他先不谈天象,而是抛出一个问题:“诸君可知,为何江南稻米,在关中种不活?”
众人一怔。有人答:“水土异也。”
“正是。”陆玄颔首,“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人亦如是。江南军士生于水泽,筋骨柔韧,善舟楫而不耐寒旱。关中卒伍长于原野,筋骨粗壮,耐苦战而乏巧变。此乃天地造化,非人力可强改。”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而今我军驻关中,恰似南橘北植。初时或可凭兵甲之利而盛,然时日渐久,水土不服必生。将士思归,马匹羸弱,粮秣转运维艰。此为人事之势,与天象之势,其实一也。”
座中有人微微点头。
陆玄趁势展开:“近日天象,白虹贯日,日中有黑子。学生推演星野分野,白虹应于秦雍,主‘外将危殆’,黑子应于吴越,主‘君侧蒙尘’。两象相合,其意昭然,若强留关中,则外有胡骑之迫,内有朝中之谤,腹背受敌,势如累卵。”
“先生此言,未免危言耸听。”席末一位黑脸将领忽然开口。此人姓张,行伍出身,素来直率:“太尉雄才大略,王镇恶将军坐镇关中,胡夏跳梁小丑,何足道哉?至于朝中,太尉功盖天下,谁敢妄言?”
众人不言,将目光看向陆玄,看其如何解释。
陆玄微笑回答:“昔年桓温北伐,至灞上而望长安,何故不攻?”
“军中疫病。”
“非也。”陆玄摇头,他将身子往后略靠了靠,“将军所言,史册确有记载,然却未触及根本。”
他抬眼,目光扫过席间诸人,“正史讳莫如深。然散轶野史和私家笔记之中,却留下蛛丝马迹,拼凑起来,可见另一番惊心动魄。”
他稍作停顿,“学生少时,曾于会稽一藏书故家处,得见数卷前朝旧录,乃当时中枢近臣门客之私记,其中恰好提及,桓温驻军灞上之时,建康城内早已暗流汹涌。会稽王司马昱,名义上总录朝政,然忌惮桓温兵威日久。彼时桓温屡屡北伐,声威震主,朝中诸如殷浩等清谈名士,虽无实绩,却深惧武人权重,恐威胁士族根本。”
他的语速放缓:“据那残卷所载,司马昱与殷浩等人,曾在乌衣巷某处别业密会数次。所议是趁桓温大军远悬,逐步收拢其留在荆江等州的留守部曲兵权,更议及如何擢拔牵制桓氏之将领,甚至暗中串联江东本土世族,预备桓温若真全取关中,功业无双而凯旋时,如何以礼制之,如何分其势。”
帐内寂静无声,只余陆玄娓娓道来的声音。
“消息隐秘,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微微倾身,“有信使不惜性命将建康的消息送到了桓温案前。试想,桓温彼时是何心境?他若一鼓作气,攻克长安,成就霍光诸葛未竟之功,携此不赏之功南归,功高不赏,反成取祸之源,性命之虞。”
他顿了顿,“可若就此退兵,无功而返,多年积累的赫赫军威必然受损,朝中政敌更会借机攻讦,削其权柄亦是迟早之事。”
陆玄轻轻吁了口气,“进,是功高震主身陷囹圄的危崖。退,是威望扫地任人宰割的末路。此非战之罪,非疫之厄,而是身处势中,纵有千般勇力,亦难脱那无形之手的拨弄。所谓进退维谷,莫过于此。”
陆玄说完,重新坐直身体,缓缓看向沈田子和席间每一位将领,最后道:“今太尉之处境,与当年桓温何其相似?北伐功震天下。若再全取关中,功高如何赏?若留镇长安,建康谁人制?窃以为,黑子蔽日之象,正应于此。”
满堂寂静。连丝竹声都不知何时停了。沈田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依先生之见,当如何破此势?”
陆玄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整了整衣袖,一字一句道:“顺势而为,方是上策。天象既示南归吉,不如早定还期,携大胜之威返旆建康。一则安江南将士思归之心,二则趁势整顿朝纲,三则……”
他刻意停顿,看向沈田子:“使天下知,太尉之心在社稷,而非裂土称雄。”
最后四字,重如千钧。
裂土称雄是所有武将最隐晦的梦想,也是最致命的罪名。
刘裕若久居关中,哪怕无心,也难免被猜忌。而沈田子这些江南将领,若随主将留在北方,在建康朝廷眼中,又与藩镇何异?
顾攸长叹一声:“先生此言,老成谋国啊。”他举杯,“怪不得将军常说,先生虽年少,见识却胜过许多耆老。”
众人纷纷举杯,看向陆玄的眼神已大不相同。
那黑脸张姓将领忽然起身,端起酒觞走到陆玄案前:“末将是个粗人,方才失言,先生莫怪。这杯酒,敬先生明察天人之智!”
陆玄连忙起身还礼,二人对饮而尽。他知道,自己又赢下一城。
宴散时,已是子夜。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沫在灯影里飞舞。
将领们互相搀扶着离去,犊车一辆辆驶入夜色。陆玄披上氅衣,正要登车,却听身后有人唤:“赵先生留步。”
回头,见沈田子站在阶上。
“将军还有吩咐?”
沈田子走下台阶,挥退左右。
“今日席间,你说顺势而为。”沈田子声音低沉,带着酒意,却异常清醒,“某来问你,若太尉真要留镇关中,江南子弟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比席间所有讨论都锋利。
陆玄沉默片刻,缓缓道:“若真如此,将军当为江南子弟谋一条退路。”
“何解?”
陆玄抬头,直视沈田子,“关中虽好,非久居之乡。将军可暗令心腹,在江南购置田产,安顿家小。更可结交建康权贵,以为奥援。如此,无论太尉如何决断,将军与麾下儿郎,总有一条归途。”
沈田子盯着他看了很久。雪落在二人肩上,渐渐积了薄薄一层。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府。没有道谢,没有承诺,但那背影,已显出一种决断。
陆玄登上犊车。车厢内暖炉尚温,他闭上眼,感受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
宴席上的酒香丝竹和机锋,都散在风里了。他知道,今夜之后,沈田子军中南归的声音,将会逐渐凝聚成一股明确的力量。而这一切,都会被北岸那个叫刘易之的人感知到。
两个来自未来的播种者,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播下了截然相反的种子。它们将在历史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出不同的花,结出不同的果。
此刻,大雪纷飞,覆盖了一切痕迹。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