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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泥

共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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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进言

冰雪已开始消融,长安城的泥泞街道上,车马辚辚,尽是从洛阳潼关方向开来的北府兵精锐。

甲士林立,他们身着黑色或赭色的筩袖铠,头戴缀有红缨的铁兜鍪,手持长矟,腰佩环首刀,肃杀之气弥漫庭间。

刘易之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赭色戎服,头戴平巾帻,随着一名军府书佐,低眉顺目地穿过层层岗哨。

他手中捧着的,是一卷精心绘制的《星气分野图》。

这是他蛰伏近两年,精心准备的进身之阶。得韩司马向王镇恶举荐,才觅得面见刘裕的时机。

行辕正堂,炭火驱散了些许春寒。堂上主位,一人踞坐于一张铺设虎皮的髹漆木榻之上。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肤色微黑,颔下蓄着短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他并未顶盔贯甲,只穿着一袭玄色绢制常服,领口与袖缘以暗红色锦缎镶边,腰间束着一条皮质蹀躞带,带上悬着一柄形式古拙的连鞘长剑。

他便是此刻长安,乃至整个天下权势最盛之人,身兼太尉、中书监、录尚书事、扬州牧等诸般职务于一身的北伐大军统帅刘裕。

刘裕身侧,侍立着数人。

左手边一人,年约三四十,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穿着一套擦得锃亮的明光铠,威武不凡,但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有些丑陋的脸,鼻梁塌陷。

此人正是王猛之孙,此次北伐先锋,战功赫赫的龙骧将军王镇恶。

右手边一人,与王镇恶形成鲜明对比。他年纪稍轻,面容俊朗,衣着也更显江南风致,内着白色绢袍,外罩一件精致的皮质两当铠,正是刘裕心腹爱将沈田子。

“台下所立何人?所呈何图?”刘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在大堂中回荡。

刘易之上前一步,躬身将图卷举起:“卑职文书刘易之呈献《星气分野图》,关乎天象示警,大军气运。”

一名亲卫接过图卷,呈递上去。刘裕展开,目光扫过图上标注的星宿分野以及数次白虹、黑子、日晕的记录时间点,眉头微蹙。

“星象之说,虚无缥缈。”刘裕将图卷随手置于榻边髹漆凭几上,“汝一小小文书,也敢妄言天机?”

“大将军明鉴,”刘易之稳住心神,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说道,“天象虽玄,却非无迹可寻。昔年王莽篡汉,有白虹贯日,永嘉之乱,亦日有重晕。今岁以来,白虹屡现,干犯太阳,日轮无光,此皆非吉兆。《星经》有云,‘白虹贯日,臣谋君,子杀父’。非是卑职妄言,实是星文凶险,应在……应在……”

他适时住口,抬眼迅速扫了一下刘裕身旁的沈田子与王镇恶。

沈田子脸上的笑意淡去,冷哼一声:“应在何处?莫非你这小吏,还敢指斥上官有不臣之心?”

王镇恶则眉头紧锁,他深知天文纬谶在此地的影响力,沉声道:“太尉,关陇之地,素重此道。此子所言虽近妖妄,然民心或因此而动,不可不察。”

刘裕的目光重新落回刘易之身上:“你说星象凶险,应在眼前。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刘易之朗声道:“白虹属金,主兵戈杀伐,其气见于南方,干犯太阳,恐非应于北地胡尘,而是江东根本之地,或有小人窥伺,不利股肱之臣。卑职愚见,大军新定关中,根基未稳,重中之重,在于稳固根本,联结胡汉,经营此地以为万世之基。切不可因小失大,轻弃形胜之地啊。”

他这番话,已是将朝廷或有变故、应留守关中的意图,借天象隐晦地说了出来。

堂上一片寂静,炭火噼啪作响。

刘裕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凭几。良久,刘裕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却无多少暖意:“小小文书,见识倒是不凡,只可惜。”

他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奔入堂内,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息:“报!太尉!建康六百里加急!”

刘裕神色一凝:“讲!”

“刘穆之先生已不能视事!”

“什么?!”刘裕猛地从榻上站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刚刚还在进言“江东根本之地,不利股肱之臣”的刘易之身上。

刘易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历史的车轮,正以无可阻挡之势,沿着既定的轨迹,轰然碾来。

刘裕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已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惊疑。“带他下去,严加看管!”

寒气透过土墙的缝隙渗入,囚室内唯有草荐与陶瓮。刘易之裹紧单薄的赭色戎服,手腕因连日镣铐磨出血痕。

他通过守卫的只言片语拼凑局势,刘穆之病逝建康的消息已传至长安,而刘裕连日召见将领,营中弥漫着南归的躁动。

这一夜,囚室木门忽被推开。

一名内着明光铠,身披玄色大氅的将领提灯而立,正是龙骧将军王镇恶。

他屏退守卫,目光落在刘易之身上:“汝前日以星象说太尉,言‘白虹贯日,应在江东’。今穆之先生薨,天象竟验,汝究竟知多少?”

刘易之应答:“将军可知,太白犯舆鬼,荧惑入东井?天象非止示警江东,更主关中将有血光之灾。”他刻意引用《天文志》中记载的星象,同时观察王镇恶的反应,王镇恶自幼熟读典籍,应知天文纬谶之重。

王镇恶瞳孔微缩,忽然挥剑斩断刘易之镣铐:“随我来。”

将军行辕,翌日清晨。

刘裕踞坐虎皮榻上,身着玄色绢袍,腰蹀躞带悬玉璜,连日忧思令他眼窝深陷。

两侧分立众将,沈田子抚剑而立。傅弘之垂首侍立,年仅十二的刘义真蜷坐一侧,好奇打量众人。

“胡夏赫连勃勃已陈兵渭北,”刘裕声音沉郁,“建康根本不可失。今留义真镇长安,以王修长史总政务,镇恶司马统军事,田子弘之等参赞军务。”这番安排,正是历史上留守关中的核心班底。

沈田子突然跨步出列:“太尉,镇恶祖父皆关中豪酋,其心难测,岂可委以重兵?”此言一出,堂中空气凝固。

王镇恶脸色铁青,手握剑柄青筋暴起。

刘裕抬手制止争执,目光扫过众将:“猛兽不如群狐。卿等十余人同心,何惧一镇恶?”这句看似调解实则挑拨的言语,为日后悲剧埋下伏笔。

启程前夜,渭水畔。

王镇恶带刘易之巡视防线。朔风卷起渭水波涛,北岸胡夏骑兵身影隐约可见。

“沈田子已遣心腹散播流言,谓我欲尽杀南人自立。”王镇恶冷笑,“太尉留此困局,实乃借刀杀人。”

刘易之望见天际流星划过,想起史书记载的荧惑守心,轻声道:“来年二月,青泥之地恐有血光。将军若信天象,请牢记,退则生机渺茫,进或可保三秦父老。”

他试图用隐晦方式提醒王镇恶,注意未来的青泥之战。王镇恶沉默良久:“善护幼主。关中终究是我王氏故土。”

义熙十三年十二月庚子,刘裕大军迤逦东去。留守的万人部队簇拥着年幼的刘义真,王修、王镇恶等文武分立两侧。

刘易之站在城楼阴影中,看着历史沿着既定轨迹滑行。

刘义真好奇地把玩玉珏,王修皱眉规劝。沈田子与部曲私语,目光不时扫过王镇恶。

王镇恶遥望北方烟尘,手握刀柄。寒风卷起王镇恶的征袍。他忽然回头,与刘易之目光相遇。

那一刻,陈星阑在这位名将眼中看到了深切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