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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柳逸的乌托邦

共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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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未来有你

在饭桌上,柳国强同志紧挨着我爷爷坐着。他穿着中山装,脸上带着一丝羞怯,显得有些局促。

他今天订婚,见到了那个叫玉珍的姑娘。第一眼的感觉没有很惊艳,倒也觉得顺眼。他在屋子里喝着酒,姑娘在院子里跟她的妹妹在晾衣服。

她穿着灰色的粗布衣服,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腰间。因为经常干体力活儿,身子看起来很结实。

国强同志透过窗户偷瞄了一眼,正赶上玉珍姑娘抬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害羞地把头扭过去了。

没一会儿,他听见玉珍姑娘咳了几声。

桌上的两盘饺子,包得比蒜瓣儿大不了多少。那是我姥姥让两个女儿故意往小了包的。食材不充足,饺子包小一点看起来就显得多一些。

据柳国强同志回忆说,那顿饭他没有吃饱。

饺子太小,一口一个吃下去显得不顾及别人,分两口吃,就咬不着什么了。加上他心里多少带着点羞涩,也只是吃了几个表示了一下。

他想跟我姥姥要个苞米饼子吃,心里又一想,既然苞米饼子没端上桌来,肯定是不想让它参与这顿饭。

罢了。幸好有酒。散装的白酒都是纯粮酿造,喝起来爽口。只是他也不敢多喝,怕给人留下贪杯的坏印象。

家里有客人在,女人和小孩子是不能上桌一同吃饭的,这是老一辈的规矩。在玉启村,这个规矩的形成,并不是因为歧视,唯一的原因就是穷。

酒桌上就勉强凑出来那么一点像样的饭菜,客人自己都不一定能吃得饱。如果女人和孩子都跟着一起吃,客人就只能啃桌子了。

所以,女人、孩子不上桌。客不走,主不安。

我的姥姥坐在靠墙的板凳上,地面上放着一个陶土做的火盆,火盆上放着一个铁盆子,里边装着水。她及时地给男人们温着白酒,面带微笑地听他们聊天儿。

天凉了,男人们喝白酒,通常会喝加温的。

我姥姥王婆卖瓜,她说:“你们放心,俺家玉珍从小就懂事儿,知道心疼爹妈。做家务,干农活,能干着呢,过日子可差不了,对公婆也能孝敬”

听起来,她这瓜保熟。

我爷爷听了直点头:“俺们啥都清楚,咱都是普通农民,不求啥,孩子能成个家,能好好过日子,一桩心事也就了了”。

“可不是么”,我姥爷附和着:“虽然不住一个屯子,谁家啥样,一打听就都知道了。我也是,就图孩子成家后,能安生地过日子,别让爹娘跟着操心就很行”。

“嗯呢,双方父母都没啥说道儿,不是那唧唧歪歪的人。你们两家又都是贫下中农,也算门当户对,我就知道这事儿能成!”

郞孝林说着,脸上带着好事将成的笑意。

他在炕上盘腿坐着,像是腿压麻了,伸展了一下。他端起酒碗:“咱喝一个,你们两家能成亲家,我也高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喝得有些上头了。

“你们喝着,我去一下茅房”,国强同志站起身,从炕上下去了。

他来到院子里,玉珍姑娘和妹妹在院子里靠墙站着,两个人有说有笑。他问了茅房的位置。

从茅房回来后,国强同志没有进屋,跟她们聊了起来。

“听说你是高中毕业?”玉珍姑娘看着他,把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也是因为喝了酒,他的脸泛着红晕。

“嗯哪,是高中毕业”

“我姐只上到小学二年级,你不会嫌弃她没文化吧?”小姑娘问他。

“那嫌弃啥,我就一个农民,跟你们一样儿。高中毕业又能怎么样呢?家里托不到关系,像样儿的工作也没有。你看玉启小学的老师,很多都是初中毕业的,还不如我呢。人家就能当老师,我就只能当农民。啥人啥命,不认都不行”

国强同志读书的时候,胸怀梦想。也可以说成是心存幻想。他幻想过自己挣脱了农民的身份,有了一番作为,衣锦还乡,荣耀归来。

谁曾想,当他归来的时候,还是那个贫下中农。

玉珍姑娘又跟他聊起上小学的事情。这一聊才发现,她们两个竟然是同学。

玉珍姑娘七岁去读红小班儿。东北农村的幼儿班,在当时还叫“红小班儿”。我姥姥送她去的,因为没数到一百个数,红小班儿没收她。

第二年她八岁,能数到一百个数了。

又因为她要好的两个发小没过关,被拒收了,她也不愿意去上学,就跟着小伙伴又回家了,一路蹦蹦跳跳地,不以为意。

第三年国强同志读红小班儿,玉珍姑娘也终于坐到教室里了,他们就成了同学。但那时候太小,彼此没留下印象。

一年级时,玉珍姑娘已经开始帮母亲做家务,补袜子。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考试一个不及格,她在班里就是个打酱油的。

到了二年级,她在班里依旧是个路人甲,出场次数有限。

因为年纪大了一点儿,脸皮儿薄了,她不想再挨老师的批评,干脆就不念书了,专职在家给母亲做帮手。

所以她和国强同志是同学,但彼此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我包的饺子好吃吗?”玉珍姑娘问着,她捂着嘴,咳了两声。

“好吃,里边儿还有肉呢”

“你吃饱了吧?我看你酒喝得像是不少,脸都红着”

“进屋暖和暖和吧,外边冷。”

“嗯呢,今天真够冷的,快入冬了,很快就会下雪了”。

……

我很好奇,玉珍姑娘望着那个并不熟悉的青年,她是什么心情呢?对未来的生活心里怀着憧憬,会不会也暗藏着忧虑?

两个不熟悉的人,由父母做主,即将结为夫妻,这在她的意识里似乎也很正常,没有哪里不妥。

但真的,心里会踏实么?

我爷爷他们走的时候,女方一家人将他们送到大门口。

“都回屋去吧”,我爷爷同亲家告别了。

马车在土路上缓缓前行。路两边的白杨树上落着麻雀,比清晨多出许多,它们成群结伙的跳着,飞着,聒噪得厉害。

“树上这么多家贼”,郞孝林说:“除四害的时候,都快杀光了,现在又出来这么多”

“这东西,杀不光,捕的时候不知道都躲哪儿去了”

村里人对麻雀并不友好,叫它们“家贼”。

贼是招人恨的,尤其是偷粮食的贼。

在葛家屯儿,也有人捉麻雀吃。捉到后,拎着鸟爪子,轮起胳膊,将活着的麻雀狠狠往地上一摔。摔死之后,再扔进灶坑里去烧。

等扒出来就是黑漆漆的一小团,够吃两口。即使只有两口,那也是肉的味道,很香。

“国强,你对那姑娘印象咋样?”郞孝林又问道。

“挺好的,就是,她总是咳嗽,会不会是身体不好?”

“她那是出工累的,养养就好了,不碍事儿”,郞孝林是葛家屯儿的生产队长,不诓骗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玉珍姑娘咳嗽确是累到了,还有一个原因,她抽旱烟。